《裂隙招弟》第31章 代價(1)

作者:汀嶼安·4小時前

裂隙合上之後,安靜得不像真實的。

甄玲趴在地上,額頭抵著銀色地面。地面是涼的。之前那種在脈動、呼吸、像活物一樣的溫度,現在全褪了。像有什麼東西在她合上裂隙的那一瞬間抽走了所有生機。她撐著手臂想站起來,第一次沒撐住——胳膊在發抖,像扛了一整天水泥之後的那種痠軟。第二次她撐住了。她跪在地上,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銀色地面。光正在消退。那些銀色的、流動的、像河流一樣在裂隙底層穿行的光紋,正在一層一層地變暗,像有人擰熄了一整排燈。

她看見自己的手。指尖上有銀色的細粉在慢慢消散,像細沙從指縫裡滑走。那些細粉是她剛才“縫合”裂隙的時候從她身體裡滲出去的。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那些東西走了就不會再回來。她的左肩胛骨底下,那根曾經連線著她和鐵撬棍的線——像一根被燒斷的琴絃,在她體內輕輕彈了一下,然後徹底安靜了。她的左耳垂也開始褪去暖意。從滾燙變成了溫熱,從溫熱變成了微溫,最後變得和普通皮膚一樣冷。她伸手摸了一下——什麼也感覺不到。光滑的。沒有耳洞。像那個洞從來就不存在。

甄玲撐著地面站了起來。鐵撬棍倒在她身邊,棍身上的銀光己經熄了。她彎腰把棍子撿起來,掂了一下重量——它變回了一根普通的鐵棍。生鏽的、前端略彎的、十幾斤重的舊木工工具。沒有光。沒有紋路。沒有那根“線”透過它傳來的溫度。她把鐵撬棍握在手裡,手心冰涼,什麼也沒有。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她聽見了水聲。從她身後的方向傳來的——很輕,像水滴落進了水窪裡。她轉過頭,看見了一個銀色的、淺淺的小水坑。裂隙己經閉合了,但地面上還殘留著一小片積水。水面在微微晃動,像有人剛剛往裡面滴了一滴水。她走過去蹲下來,鐵撬棍撐在旁邊。水面在晃動中映出了她自己的臉——灰的、有泥痕、憔悴的。左耳垂——光滑的,像什麼都沒有長過。她看著那個倒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然後她聽見了財寶的聲音。

“姐——”

她轉過頭。她弟坐在靠牆的位置,身上裹著一件不知誰脫下來的外套。他醒著。他看著她的方向,眼鏡斷了腿之後歪歪地架在鼻樑上,但他看著她,目光比之前清醒很多。“姐,你在那兒站了很久了。”

“是嗎?”她說。聲音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發現有點啞。

“你趴在地上大概十幾分鍾。我喊了你三次你才起來。”

“我沒聽見。”她走回他旁邊,坐下來。地面是硬的,涼意透過褲子滲進來。她把鐵撬棍放在身側,橫著,和之前所有時候一樣。但現在她不再需要把它握在手心裡了。它只是一根鐵棍。

“那個——”財寶看著她,聲音很輕,“那個叔叔呢?”

甄玲沒有回答。她看著地面。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他沒能出來。他在裡面把獸群拖住,讓我關門。”

“那就是——”財寶沒說下去。

“他回不來了。”甄玲說,“他妻子還在裂隙裡面。他跟她一起留在那兒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蔓延了很長時間。她能聽見裂隙閉合之後殘留的水滴聲,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裡慢慢滴落。她坐著,鐵撬棍橫在膝蓋上,看著她弟靠牆坐著的側影。他比她記憶裡瘦了很多,但那雙眼睛是她認得的——不再泛銀,不再空洞,是一個正常人從劫難後慢慢回神的樣子。窗外傳來一聲鳥叫,然後第二聲。像真實世界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回到她的感官裡。

“走吧,”她說,“回家。”

她把鐵撬棍從膝蓋上拿起來,站起來,伸出手。財寶握住她的手,被她拉了起來。他站起來的瞬間腿軟了一下,她一把架住他的胳膊。他靠著她的肩,和她一起往外走。

走出山洞的時候,外面是下午的日光。太陽在偏西的位置,光從樹梢和山脊之間穿過來,在地面上落下斜長的影子。風是暖的,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和平常一樣的下午。甄玲站在洞口外面,陽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岩石上。她看見自己的影子的側影——頭髮散著,夾克上有灰,手裡提著一根鐵棍。沒有銀色的光。她的左耳垂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熱——正常的、曬太陽的微熱。

財寶站在她旁邊,眯著眼看著遠處的樹。“姐,村子呢?”

甄玲看了他一眼。“……還在。”

他們沿著山路往回走。腳下的土是實的,踩下去沒有迴音。她走了大概十幾分鍾,看見了第一根樹樁——被風颳斷的,斷口是新的,白色木茬暴露在空氣裡。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它們不規則地分佈在山坡兩側,像一場大手術後留下的縫線痕跡。她穿過那些斷樹樁,看見了廢墟的輪廓。

神林村還在。但它和之前不同了。瓦礫還堆在原處,碎磚和斷木還散在地上,她家的灶臺臺面還歪在原來的位置——但南面那道銀色的光柱己經消失了。光柱曾在的位置,現在是一道細細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銀色線條,像一道乾涸之後留在皮膚表面的劃痕。她很自然地伸手摸了一下左耳垂——光滑的。什麼都沒有。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鐵撬棍,棍身也沒有光了。她把它扛回肩上,然後走了進去。

地窖口是開著的。木板被人推到了一邊,露出下面的臺階。她走到地窖口往下看,昏暗裡坐著一個人——李桂芬裹著被子坐在角落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她看見甄玲的臉,然後看見她身後跟著的財寶。她媽的表情從“等”變成了“看見了”,然後變成了“終於”——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但眼淚己經衝了下來。

“媽,我回來了。”甄玲說。

李桂芬從角落裡站起來撲了過來——手抓住她的袖子,然後抓住她身後的財寶的手,三個人像三塊被風吹散又被風攏回來的碎片,終於在一棵樹的根部重新聚在了一起。

甄玲站在地窖口,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西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她把鐵撬棍靠在旁邊的牆上,鐵棍落在牆根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很輕的聲響——金屬碰石頭的聲響,和普通鐵棍落地的聲響一樣。

她看了一眼那根鐵棍。她沒有再把它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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