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甄玲醒了一次。她坐在斷牆根下,後背抵著一塊被曬熱了的磚頭,鐵撬棍靠在她右手邊的牆上。晨光還沒上來,天空是那種深藍色和淡灰色交界處的顏色。她閉著眼聽了一會兒——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露水和乾草的氣味,遠處有鳥在叫,不是那種大翅膀的鳥,是村子周圍常見的小雀。這些都是她從小聽到大的聲音。它們還在。
她睜開眼。她爸在斷牆的另一側躺著,身上蓋著李桂芬從地窖裡翻出來的棉被。他的呼吸比昨晚深了一些,臉色還是白的,但嘴唇上的血色回來了一點。她坐起來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了一會兒,沒有叫醒他,只是聽了一會兒他的呼吸。
李桂芬坐在灶臺石板旁邊,手裡攥著那串念珠,沒有撥。她只是在手裡握著,像握著一件不會被風颳走的東西。她的頭髮還亂著,臉上的灰還沒洗乾淨,但她坐在晨光裡,看著自己兒子蜷在旁邊睡覺的側臉。她看見甄玲蹲在丈夫旁邊,沒有出聲,只是又攥緊了那串念珠。
財寶睡在棉被的另一頭,蜷著腿,一隻手搭在身側,呼吸均勻。他的黑框眼鏡折了一條腿,被疊好放在枕邊。甄玲走過去,把那副眼鏡拿起來,用鐵撬棍的平頭把斷掉的鏡腿輕輕壓首了一點,雖然不能完全修好,但至少不會掉下來。她把它重新放回他枕邊,像她以前幫他做過無數次那樣。
太陽昇起來的時候,廢墟上的影子開始變短。灰從南面飄過來,細細的,在日光裡浮著。甄玲坐在牆根底下,看著她弟、她爸、她媽——三個人的呼吸聲從不同方向傳來,像三臺轉速不同但都在走的鐘表。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銀色細粉己經洗掉了,指甲縫裡還有一點灰。她想起昨晚那扇門合上時感覺到的那一聲“嗡”——那不是聲音,是震動。像有人關上了一扇很重的門之後,餘震順著門框傳到了她手上。
沈燼說:“你關不了一輩子。”
她不知道那是一輩子,還是隻是一段時間。她只知道她現在坐在這裡,太陽是暖的,風在吹,她媽的念珠在手裡握著,她弟的呼吸在變深。她想起南面山洞口那道光柱,現在它己經不在了。但她也想起老周說過的那句話——“裂隙閉合了,但能量還在。像一鍋燒開過的水,火關了,水還是熱的。”她不知道那鍋水什麼時候會涼。但她知道在她爸從房梁底下被拖出來的時候、在她第一次握緊鐵撬棍的時候、在她走進銀色光柱深處的時候——她想做的,不過是不要讓自己後悔。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做到。但至少她弟弟現在坐在她旁邊。她媽還能在晨光裡洗衣服,她爸還活著。
“姐。”財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醒了,眼鏡歪歪地架在鼻樑上,她剛才替他壓平的那根鏡腿勉強卡著耳朵沒掉下來。他坐起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南面。“你在看什麼?”
“看那道光還在不在。”
“還在嗎?”
“不在了。”她說。但她頓了頓,還是補了一句,“但它可能還會亮。”
財寶沒有追問。他坐在她旁邊,跟她一起看著南面安靜的天空。過了一會兒他說:“裡面那些東西——長得和我一樣的那一個——它還在嗎?”
“我關的時候把它一起封在裡面了。”
“那它會不會再出來?”
甄玲沒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了樹幹上的字、假財寶的笑容、那個蹲在樹根邊上遞給她葉子的孩子、那把放在門縫裡的銅鑰匙。她想起了所有那些她還沒弄明白的事情——那些造了裂隙的人、那些未完成的三層、老周說過的那七個和神林村相似的波動訊號。“我不知道。”她說,“但如果它出來,我再把它關回去。”
財寶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就像她小的時候他問“姐你累不累”而她只說了一句“不累”,他也就不再追問了一樣。兩個人靠著牆坐著,曬著太陽,南面的天空一首很安靜,地平線上沒有光柱,只有幾棵被風颳歪了的樹。白天的風是暖的,吹過廢墟的時候帶起一小片灰塵,很快就落下了。
她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靠在牆邊的鐵撬棍拿了起來。棍身還是冰涼的生鐵,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沒有光,沒有溫度,只是一根鐵棍。她把它橫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了一下手腕,把它靠在牆角——和自己伸手夠得著的地方。
李桂芬把一鍋粥煮好了。米是廢墟里翻出來的半袋,水是南河接的。粥很稀,但滾燙,冒著白氣。她一碗一碗地盛好,先遞給甄大柱——他醒了,坐在被子上靠著牆,慢慢接過來,嘴唇碰到碗沿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像在確認溫度和氣味都是對的。然後是財寶。然後她把最後一碗遞給甄玲。甄玲接過來的時候,碗底是燙的,燙得她手指指尖微微一縮,但她接住了,放在手裡暖著。
李桂芬沒有坐下。她端著最後一碗粥站在灶臺石板旁邊,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她看著甄玲,聲音不高,但比平時穩:“招弟。你爸跟我說了。”
甄玲端著粥碗,看著她。
“他說你不是我生的。”李桂芬的聲音在“不是”兩個字上停了一下,“他說你從洞裡抱出來的。他說那女的還活著,在底下。”她沒有哭,也沒有發抖。她只是站在晨光裡,手裡端著碗,像在說一件她己經想了一整夜的話。
“媽。”甄玲說,“你是。”
李桂芬看著她。甄玲把那口粥喝下去,嚥了。她坐在斷牆下面,看著她媽站在晨光裡,端著一碗粥,看著她。
“是你生的。”她說,“你生了我,你養了我,你在地窖裡等我回來。別人怎麼說都一樣。”她沒有站起來,但她把手裡的粥碗端起來朝李桂芬的方向抬了一下,“這碗粥是你煮的。”
李桂芬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她轉過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聲音是啞的:“燙,慢點喝。”
甄玲低下頭,把那口粥喝完了。太陽又升高了一點,影子從牆腳縮到了更靠近牆根的地方。粥在碗底還冒著熱氣。
她坐在斷牆邊上,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在身邊,靠著牆,仰起頭。天空是藍的。藍得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從大石頭底下爬出來時看見的那片天空。風從南面吹過來,溫的。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平穩地進,平穩地出,左耳垂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是普通的耳垂,曬著太陽,微微發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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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卷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