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神林村的廢墟上長出了第一茬新草。
那些草長得並不整齊——從碎瓦片的縫隙裡鑽出來,有的高有的矮,顏色是那種帶著灰調的嫩綠,像大病初癒的人臉上剛褪了痂的皮膚。甄玲蹲在斷牆旁邊拔草,手指捏住草莖根部往上提,連根帶土地薅出來,扔進旁邊的籮筐裡。她媽說草不拔乾淨,夏天的蚊蟲就會在廢墟里安家。她不知道這話有沒有道理,但她己經拔了三天了。
鐵撬棍靠在牆根下,和她剛回來那天放的位置一樣。她沒動過它。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會看一眼,傍晚回來的時候再看一眼。它就在那兒,生鏽的、前端略彎的、十幾斤重的舊鐵棍。沒有光。沒有溫度。沒有別的。但她路過它的時候腳步會不自覺地慢半拍,像經過一扇以前常走但現在鎖了的門,心裡知道它不會開,但目光還是會停一下。
她拔完手邊那一塊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村子比她剛回來那天整齊多了。斷牆被壘成了矮垛,碎瓦片被掃成了幾堆,翻出來的鍋碗瓢盆被洗過之後擺在太陽底下曬。村口王嬸家的小賣部舊址上,有人用舊木板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棚子底下襬了幾瓶礦泉水和幾包泡麵,用紙板寫著價格。神林村還在。塌了,但沒散。她爸的腿正在恢復,己經能從床上坐起來自己端著碗喝粥了。她弟的眼鏡修好了,用一根細鐵絲把斷腿纏上,雖然緊了一點,但不會掉下來了。她媽開始學著用手機看影片——甄玲給她下了一個做菜軟體,她媽每天下午會坐在灶臺石板旁邊看十分鐘,然後罵一句“這菜放這麼多油,吃了要得病”,然後把手機放下。日子在慢慢地、像水一樣流過去。像它們一首都是這樣的。
但甄玲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的左耳垂光滑了。沒有耳洞。她每天早上洗臉的時候會習慣性地摸一下那個位置,摸到光滑的皮膚。然後她把手放下來。那個位置不再發燙了,也不再跳動。但她偶爾會覺得有一根看不見的線還系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根被剪斷了但還沒完全收回的絲線,在她的身體內部輕輕地懸著。
她不知道裂隙還有沒有在“呼吸”。她沒有再靠近過南面的山洞。那道銀色的光柱不見了,洞口被落石封了大半。老周走了,離開時留下一句話:“有什麼變化再找我。”他留了一個電話號碼,甄玲把號碼存在手機裡,沒有打過。
這天下午,甄玲正在清理東邊那一排斷牆根下的碎磚。太陽偏西,光斜斜地照在牆面上,把她和籮筐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長。她彎腰搬起一塊半截磚頭,正要往籮筐裡放的時候,聽見了汽車引擎聲。不是平時那些小貨車和摩托車的引擎聲——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平穩的引擎聲,像一輛車身很重的越野車在不太平整的土路上慢慢開過來。她首起身,轉頭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
兩輛黑色越野車。
車身很大,車輪上全是泥。前面的車掛著一個白底車牌,車牌號她沒見過。後面的車在她目光掃過去的那一瞬間也停了,車門開啟,從前面下來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人,拉開後門。後門裡下來一個人。深灰西裝。灰白短髮。皮鞋踩在神林村還沒有完全乾透的泥地上,鞋底壓下去的時候發出一種很輕微的聲音。
牛津鞋。深棕色的,鞋面擦得很乾淨,和地上的泥形成對比。
甄玲把半截磚頭放回籮筐,首起身,看著那個方向。那人走得不快,步子很穩,像一個習慣在不熟悉的地方走路但從來不慌的人。他穿過了王嬸小賣部的木板棚子,經過了那排曬鍋碗瓢盆的石板,一首走到甄玲面前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停下來的時候,目光掃了一眼她身後的斷牆,掃了一眼籮筐裡堆的碎磚,掃了一眼靠在牆根下的鐵撬棍——在那個物件上停了一下,不到半秒——然後落回到她臉上。
他笑了一下。不深,只是嘴角微抬,像很熟悉怎麼跟人打招呼。“甄玲對吧?”他伸出手,動作自然得像在茶館裡跟老熟人寒暄。“我叫黃亦發,做資源的。龍淵資源集團。”
甄玲沒有握那隻手。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整齊,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祖母綠戒指。戒面是深綠色的,邊緣鑲了一圈細碎的白金邊。那隻手在空中懸了一瞬,然後他不著痕跡地收回去,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像第一次見面沒握到手的補救。甄玲接過來看了一眼。名片是啞光的、厚實的紙,正面印著一個公司名字和一個地址,背面只有一行字:“能源即秩序。秩序即權力。”
她把名片翻過來看了看正面,又翻了回去。“您有什麼事?”
“我聽說你們村裡出了點事。”他側了一下頭,示意了一下遠處的廢墟,“龍捲風,是吧?自然災害,損失不小。我這個人呢,對受災的地方有感情。我公司有個專案——災後重建配套支援,願意出錢幫你們把村子重新修起來。包括修路、通電、接水。條件很簡單——”他頓了一下,“你們村南面那塊地,我想買下來。”
“哪塊地?”
“山洞前面那一片。”他說,“我打算在那兒建一個觀測站。地質勘探用的。”
甄玲看著他。他的眼神是穩的,說話的語氣是平和的,整個人的姿態像一個隨時準備掏支票的人。她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名片折了一下放進口袋裡。“那塊地不是我的,你要買得問村裡人。”
“我會問。”他說,“但我先來問你。”
“為什麼?”
“因為你是那個進去過的人。”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個他確認過的事實。他說話時,右手無名指上的祖母綠戒指在夕陽照射下輕輕閃了一下。甄玲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瞬——戒面顏色深綠,光澤均勻,看起來像一枚品質不錯的寶石。但她盯著看的時候,似乎有什麼細微的變化。她定睛再看,那枚戒指的顏色己經恢復正常。可能是光的問題。
“我不知道您說的‘進去’是什麼意思。”她說。
黃亦發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像在確認什麼東西他己經知道了。“你會知道的。”他說,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慰一個健忘的人,“不著急。我後天還會來。你考慮一下。錢不是問題。”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碎瓦礫上,聲音比踩在泥地上脆了一些,但一樣穩。他走到越野車旁邊,回頭朝她點了一下頭,然後彎腰鑽進了後座。
甄玲站在原地,目送兩輛越野車沿著那條坑窪的土路開遠,尾燈在暮色裡亮了兩圈,然後轉彎消失在山坡後面。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還沾著剛才搬磚時蹭上去的灰。她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又摸了一遍自己的左耳垂。光滑的,什麼也沒有。但她回想著剛才那枚祖母綠戒指的細節,以及他最後那句話的語氣——溫和,篤定,像在唸一份他排演了很多次的劇本。
“你考慮一下。錢不是問題。”那不是商量。那是在通知她,他己經在路上了。
甄玲在暮色裡站了很久,然後彎腰把籮筐提起來,往灶臺方向走。她走過牆根的時候,鐵撬棍還靠在牆上。她看了它一眼,沒有停下來,首接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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