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甄玲提著水桶去南河打水。
太陽正在下山，光把河面照成一片暗金色。她蹲在岸邊把桶摁進水裡，提上來的時候，桶裡的水晃了兩圈，然後她看見了——水面上浮著一層極淡的銀灰色，像有人往桶裡撒了一撮細灰。她蹲在岸邊，把桶放在石頭上，等了一會兒。銀灰色的物質沒有沉下去，也沒有散開。它像一層極薄的油膜一樣浮在水面上，隨著水的晃動而微微變形。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上那層銀灰的時候，涼的，但指尖接觸到的感覺和普通的水不一樣。更滑一些，像兌了很稀的洗潔精。她把手指舉到鼻子前聞了一下，沒有氣味。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河面。整條河都是這樣。她站起來，沿著河岸走了一段，發現整條南河的水面在夕陽下都泛著一層同樣的銀灰色。像有人在整條河的上游倒了一桶細銀粉，己經被水流衝散了，均勻地散佈在整個河面上。她蹲下來又試了一次——這次她把手指伸進水裡，在水面下攪了一下。指腹碰到了什麼東西。很小、很硬的、像一粒細沙。她把那粒東西從水裡撈出來放在手心裡看。指甲蓋大小，銀灰色的，半透明，邊緣不齊。像一粒被水衝了很久的石英碎片，但顏色不對。石英碎片的邊緣不會呈現那種帶淡藍色調的斷面。
她把那粒東西裝進褲兜裡，把水桶提回了家。
晚飯的時候，她把這粒東西放在灶臺石板上。一家西口圍坐在旁邊，煤油燈的火苗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甄玲把石頭放在燈下面：“我在南河裡撈到的。整個河面都浮了一層銀灰。”
甄大柱彎著腰湊近了看，手指停在半空中沒有碰。“這不像河裡的東西。”
財寶伸長脖子：“河裡的石頭不都是青的那種嗎？這個顏色——像以前那些——”
“像晶核碎片。”甄玲說。
安靜了一會兒。李桂芬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放下的時候發出輕輕一聲響。“我昨天去河邊洗衣服，回來看見衣服上沾了一些亮晶晶的東西，以為是水面的反光。”她頓了一下，“後來洗了一遍，還有一些洗不掉。”
甄玲看了她媽一眼。“你昨天怎麼沒跟我說？”
“我以為沒什麼。”李桂芬的聲音低了一點，“今天早上發現那件衣服曬乾了之後，領口那裡還是亮的。我搓了兩遍沒搓掉。”
甄玲站起來，走到她媽晾衣服的繩子旁邊。繩子上掛著幾件剛洗過的衣服，最左邊那件灰藍色的布褂子，領口確實有一片微微泛光的地方。在煤油燈的照射下像一層薄薄的釉。她伸手碰了一下——乾的、光滑的、像被什麼液體浸潤過之後又在表面結了一層膜。她摸到了什麼，像順著衣料的紋路鑲嵌進去的細碎晶體。她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一小片銀灰色的粉末落進了她手掌裡。
她把那點粉末舉到燈下。和桶底那粒石頭是同一種材質——顏色一樣，光澤一樣，只是形態不同。
“明天我再去看看上游。”她說。
“我也去。”財寶說。
甄玲看了他一眼。他沒在吃飯，眼鏡鐵絲纏著的那條腿在煤油燈下泛著一點光，他沒動那碗粥。“我認得那條河的路，”他說，“以前夏天去抓魚走過很多次。”
甄玲點了點頭。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姐弟倆就沿著南河往上走了。河道兩側的地面在晨光裡顯出一些細微的變化：河岸上的卵石表面有一層極薄的銀灰色附著物，像是水汽蒸發之後沉澱下來的。草葉尖上掛著露水，露水珠底部也有一粒細小的亮光。他們走了大概半個小時，河水變得越來越淺。河底的石頭從青灰色變成了帶銀斑的深灰色。走到一處河灣的時候，財寶突然停下來，蹲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姐——你看這裡。”
石頭下面的縫隙裡積著一小灘水。水很淺，只有半指深。但水面上浮著一層銀灰色的薄膜，像一層被繃緊的細網覆蓋在水面上。薄膜的中心有一粒豌豆大小的銀灰色物質正在緩慢地轉動，像一顆微型珍珠在自我旋轉。那粒物質旋轉時，水面上會盪開極細的同心波紋，一圈一圈向外擴散，然後又收攏回來。像是活的。
甄玲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水面。薄膜破了，那粒銀灰色的物質滑進了她的掌心裡。涼的，光滑的，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紋理，像指紋。她把它翻轉過來看了看，背面是平的，像被切割過。
“這是什麼？”財寶蹲在旁邊。
“晶核碎片的另一種形態。”她把那粒東西擦了擦，放進另一個口袋裡。“還在從地底下往外滲。”
“那它們會不會越滲越多？”
甄玲沒有回答。她站起來沿著河灣繼續往前走，走了十幾步之後，她看見了河岸上的泥土裡有一串腳印。人腳印。從河岸的溼潤泥土上踩過去，方向往南——不是往村裡走的，是往山洞方向去的。腳印很淺，像是踩它的人身體很輕，又像是踩它的人沒有完全清醒。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像一個人在勻速往前走。甄玲蹲下來量了一下腳印的尺寸——不大，比她的腳小半碼，鞋底花紋很淺。不是她認識的人穿的鞋，也不是財寶或她爸的。
“有人昨天晚上從這裡走過。”她說。
“往山洞走的？”
“嗯。”
他們沿著那串腳印走了一段。腳印一首延伸到靠近南面山洞入口的位置，然後消失在一段碎石坡上。碎石坡上全是鬆動的石頭，踩上去不可能不留下痕跡，但腳印就這麼斷了。像踩腳印的人在碎石坡前面停下來，然後沒有繼續走。甄玲站在碎石坡前面，看著前面的山洞入口。洞口被落石封了大半，只剩一條極窄的縫隙。但縫隙邊緣有新鮮的摩擦痕跡，像是有人側著身子擠進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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