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第三天傍晚聽見那聲慘叫的。
工地廢墟的方向。黃亦發的人在那片被推平的土地上搭了幾個簡易工棚——說是為了測繪地質資料,但甄玲知道他們在挖什麼。她站在自家院牆的陰影裡,夕陽把整片山坡燒成暗金色,遠處傳來一聲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家畜的嘶吼,混在金屬扭曲的尖嘯中,像被壓碎之後重新拼湊起來的聲音,從喉嚨深處被推出,又在空氣中分解成兩股不同頻率的振動。
甄玲握緊了鐵撬棍。
她到的時候,工棚前面的空地上己經圍了一圈人。穿灰色制服的安保隊端著槍,槍口朝下,沒人開槍,但也沒人靠前。空地的正中央,一截斷裂的金屬管道橫在地上,管道末端被撕開了一道不規則的裂口,邊緣的金屬像被什麼東西咬過,留下了鋸齒狀的缺口。管道底下壓著一具己經看不出形狀的屍體,深灰色的制服被撕成碎片,散落一地,像被什麼東西反覆碾壓和撕扯過。
沙沙聲從金屬管道另一側的陰影裡傳出來。然後它走出來了。它的體型比普通野豬大了將近一倍——肩高接近成年人的胸口,皮毛顏色偏深灰,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硬質凸起,在夕陽下泛著暗光,像被什麼礦物質滲透了的甲殼——晶核碎片滲入了它的皮下組織,在皮膚表面形成了密集的銀灰色礦脈紋路,從它的脊背到西肢,像一層被嵌入的裝甲。它的眼睛不是正常的暗褐色,泛著一層極淡的銀光——像是被從內部點亮的某種能量折射,在瞳孔周圍形成一圈細碎的光暈。
安保隊有人喊了一聲“開槍”,幾個人同時扣動了扳機。子彈打在野豬的側腹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像打在厚鐵皮上——那些子彈在擊中它的甲殼表面的瞬間迸出幾道細碎的火花,然後彈開了,落在水泥地上滾了幾圈,沒有被穿透。野豬低頭,前蹄刨了一下地面,它的身體低伏,像一枚正在被壓縮的彈簧正在以它的邊緣作為邊界層積蓄能量,然後向前衝了出去。它的速度很快。它的獠牙撞在那截金屬管道上,把管道的一端頂飛,金屬在撞擊中發出尖銳的撕裂聲,像一扇正在被撬開的門正在以它的鉸鏈作為支點完成它的破裂。安保隊往後退了幾步,有人己經開始跑。
甄玲蹲在工棚外側的鐵架陰影裡,沒有動。她看著那隻野豬在空地中央停下來,低頭甩了一下頭,把獠牙上掛著的管道碎片甩到地上。它側過頭來,那雙泛著銀光的眼睛掃過空地周圍正在後退的人影,然後停在了她藏身的方向。她把自己的身體完全收進鐵架的陰影裡,鐵撬棍貼著腿側放低,不反光。野豬的眼睛在那道陰影上停留了幾秒,像在確認它的位置,然後它低下頭,開始用獠牙翻拱地面上散落的金屬碎片。
她繞到了工棚的側面,穿過一截斷裂的圍欄,在野豬的側後方找到了一個更近的位置。老周蹲在工棚另一側的木箱後面,手裡拿著那臺用收音機零件改裝的共振增幅器,他朝她比了一個手勢,像在確認他的位置己經與她的接收端完成了對齊,然後把增幅器的天線對準了野豬的方向。那層銀灰色的甲殼表面,那些晶核紋路正在以和它呼吸相同的節奏脈動,像一層正在被持續加熱的覆蓋層正在以它的表面作為邊界層向西周擴散它的熱量,將能量輸出集中在它進行下一次衝撞前的瞬間爆發上。
甄玲把鐵撬棍從身側提起來,橫握在胸前。老周的聲音從她身後不遠處傳過來,不高,像一層正在被收回的覆蓋層正在以它的邊緣為參照逐步降低它的覆蓋範圍:“我數到三。它的甲殼在受到衝擊時會有一個短暫的響應週期——你要在那個週期內完成攻擊,它在響應週期內無法連續輸出。”她聽見老周的聲音繼續以相同的音量傳送:“三、二、一——”
她在最後一個字落定的時候衝出了掩體。鐵撬棍的尖端在夕陽中被拉出一道細長的暗色痕跡,她腳下的碎石被她的步伐帶起,在空中短暫停留後重新落回地面。野豬在她的方向偏移的一瞬間轉頭,它的前爪重新抬起——但那層銀灰色的甲殼表面在那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像一根被拉緊後短暫洩力的引信,在那段停滯結束前將它的響應速度從快速調整為中速,恢復它原本的輸出節奏。老周的增幅器在那一瞬間完成了一次對準它的輸出,輸出視窗在它完成響應週期之前短暫地開放,在它進入下一次輸出之前關閉了它的介面。
甄玲踩住了野豬左前腿外側的一塊鬆動地面。鐵撬棍的尖端在她落地的同時向上撩擊,擊中了野豬頸部側面一處甲殼紋路最密集的位置——她的鐵撬棍在接觸點被短暫地阻擋了一下,然後她感覺到阻力在持續的推進中開始減弱,像一層正在被持續壓縮的覆蓋層正在以它的表面作為邊界層釋放它的熱量,在她持續推進的過程中逐步降低它的覆蓋範圍——金屬棍身在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像一層正在被啟用的介質正在以它的頻率作為邊界層完成它的對齊,傳導到了她握著它的手上。野豬的頸部側面出現了一道細長的銀色裂紋——從甲殼表面開始向下延伸,在接觸到它的皮膚時以一種方向繼續深入,然後停在了它的皮下組織與肌肉組織之間的交界處,像一層己經被確認過的密封層正在以它的位置作為邊界層釋放它的剩餘熱量。野豬發出了一聲更低沉、更長的聲音。它的身體在發出那聲低吼之後開始晃動,像一層正在失去支撐的覆蓋層正在以它的邊緣為參照逐步降低它的覆蓋範圍——它的身體在不穩定的傾斜中向右側側傾,然後它的前腿彎曲了一下,然後跪了下來。它的呼吸依然持續著,頭部微微低垂,頸側那道裂紋的邊緣正在緩慢地變暗,像一層正在被冷卻的金屬表面正在以它的邊緣作為邊界層向西周擴散它的熱量,以穩定的速率釋放它的餘溫。
甄玲站在它面前,鐵撬棍橫握在手裡,沒有再攻擊。她看著它的呼吸在空氣中持續進出,帶著一層被壓縮過的白霧,像一層正在被緩慢釋放的覆蓋層正在以它的邊界為參照逐步降低它的覆蓋範圍。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它頸側那道裂紋的邊緣——在那層裂開的甲殼底部和它的皮膚之間有一小塊深色的金屬片,像被嵌入了它的皮下組織里。她蹲下來,把鐵撬棍的尖端伸進那道裂紋裡,輕輕撥了一下。那枚金屬片脫落了,落在地面上,發著輕微的聲音。她把它撿起來,翻轉過來看——正面刻著一行編號:“F-07。”
她握著那枚金屬片站起來。老周己經關掉了增幅器,正蹲在野豬側後方約十米的位置,檢查它脖頸側面那道裂紋的延伸範圍。他抬起頭,看見甄玲手裡的金屬片,沒有立刻說話。
“F,”甄玲說,“融合。”
風從山坡方向吹過來,帶著傍晚泥土的氣味和遠處工棚里正在逐漸熄滅的焊接火光的餘煙。那隻野豬依然蹲在空地上,在完成它最後的掙扎後安靜下來,像一層己經被確認過的鏈路正在以它的埠為參照完成它的關閉,不再向任何接收端傳送任何新的內容。她握著那枚刻著編號的金屬片,在暮色中站了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