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招弟》第36章 誰在製造它們(1)

作者:汀嶼安·6小時前

甄玲把那塊金屬牌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牌子的邊緣很光滑,不是被水流沖刷出來的那種光滑——是被打磨過的。有工具留下的痕跡,細密的平行紋路,像砂紙按同一個方向磨過。背面沒有字,沒有編號,沒有標記。但正面的“F-07”三個字元刻得很深,筆畫均勻,像用雷射打的。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老周在旁邊蹲著,掏出一塊放大鏡湊過去看了一會兒,“刻痕的深度和寬度完全一致,手工做不到這個精度。這是機器打的。”

“什麼機器?”

“不知道。”老周把放大鏡收起來,“但我能告訴你一件事——這個東西不是從野豬體內‘長’出來的。它是被‘放’進去的。”他指了一下牌子邊緣的痕跡,“你看這裡——牌子的邊緣有一層很薄的、顏色偏深的附著物,像是什麼液體幹了之後留下的。那是生物組織在異物植入後形成的包裹層。這塊牌子在野豬身體裡待了至少幾個月了,不是剛放進去的。”

甄玲把那塊金屬牌握在手心裡,又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好像能從它的重量裡感知出更多線索。牌子的顏色是啞光的深灰,像噴了一層細砂。她翻過來看背面的時候,手指在牌面邊緣摸到一處微微凸起的瑕疵——很小,像一滴濺上去的金屬冷卻後留下的疙瘩。她把牌子舉到眼前細看,那個凸起的形狀不規則,表面有波紋一樣的紋理。像是液體金屬在凝固前濺出來的一小滴。

“它是一批裡的第七個。”她說,“F-07。F可能是Field,也可能是Factory。”

“也可能是‘融合’。”老周說,“Fusion。”

甄玲抬頭看他。“你在裡面待了三年——有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沒有。”老周說,“但我在看到它之前就見過類似的記錄。在銀色大樹那層,有一些牆面上的刻痕,像是做了什麼標記或者記錄。其中有一部分內容看起來像數字,但看不太清楚。如果是類似編號的話,那確實是連續排列的。”

甄玲站起來,把金屬牌放進外套內袋。她走到水桶旁邊,把桶裡銀灰色的水潑了一部分進土裡。水流過之後,地面上的泥土顏色變深了。那粒晶核碎片的旋轉停止了,像水波消失之後它失去了牽引力,只剩下細小的亮光在土裡閃爍。她蹲下來用鐵撬棍撥了一下土,把那粒碎晶撥到陽光下看。它的顏色比之前暗了一點,邊緣有些模糊,像糖放在水裡慢慢融化的過程。但它沒有完全消失——還有一小粒硬核留在中央,表面依然泛著光。裂縫關閉了三個月,但它的影響還在擴散。那些夢遊的村民、那些水裡的結晶、那些在田野裡走動的東西——源頭在動。

她站在院子裡想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村東頭走。王嬸正在井邊打水,木桶從井裡提上來的時候,水花濺在桶沿上,泛著一層極淡的銀色。甄玲走到井邊,蹲下來看著她提水的動作。王嬸的手腕露在袖口外面——手腕內側,有一條細長的淺色紋路,在日光下泛著微弱的、像貝殼內壁一樣的光。紋路呈條帶狀,一端隱入皮膚紋理中,另一端延伸到手背邊緣,像一段被植入皮膚下的細絲。

“王嬸。”甄玲指了指她的手腕,“你這兒怎麼了?”

王嬸低頭看了一眼:“不知道,這兩天有的。不疼不癢,像畫上去的。”她抬手蹭了一下,紋路沒有變化。“可能是水裡有什麼東西。”

“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挺好的。”王嬸把水桶提起來,“一覺到天亮。就是夢見走路了,走了很遠。累得慌,醒了腿痠。”她說完拎著桶走了。

甄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面。王嬸說“夢見走路了”。不止她一個。劉二叔、那兩個年輕人——西個人都夢見了走路。他們在夢裡走了一條相同的路,走的時候睜著眼,走完之後不記得自己走過。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時候,她看見山坡上有一個身影正在移動——不是往村裡走,而是往南面的高處走。身形不高,步子不急,像一個在散步的人。她眯眼看了一眼,那個人手裡拿著一樣東西,在空中擺動著。她看不清是什麼,但那人走的方向——是能遠遠望見南面山洞的位置。

她快步追了一段。走了大概一百多米,那個身影在山坡頂停了下來。離得近了,她認出是劉二叔。他站在山坡頂,面向南面山洞的方向,一動不動。他手裡攥著一件東西——一小塊銀灰色的石頭,和他手掌大小差不多,表面光滑。他把它舉到眼前看著,像在端詳什麼。

“劉二叔。”甄玲喊了一聲。

他沒動。她又喊了一遍。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像被從什麼很遠的地方拉了回來。他慢慢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像是隔了一層厚玻璃。“……玲子?”他的聲音有點飄。“你看這個。”他把手裡的石頭遞過來。甄玲接過去看了看——形狀不規則,表面磨得很光滑,像是被水沖刷了很久。但它的邊緣有一道人工切割的平面,平面上的細紋和那塊金屬牌上的紋路一樣。

“你從哪撿到的?”

“不記得了。”劉二叔說,“醒來就在手裡了。”他的目光還沒完全回來,像一個人剛睡醒時那種殘留的睏意還沒散乾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雙手空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塊石頭上,好像忘了自己是怎麼走到山坡上來的。

甄玲把石頭握在手心裡,和那塊金屬牌放在一起。它們的光澤和質地類似,像出自同一套模具的不同批次。她往山坡下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兩個細小的光點在她手心裡互相映照著,像是確認她正站在兩者之間。

她走回院子,把金屬牌和石頭放在灶臺石板上。她坐在旁邊看著它們。牌子是編號的,石頭是沒有編號的。一個像產品,一個像原料——或者廢料。裂隙正在往外“吐”東西。夢遊的村民是引導員,帶她看跡象的人——或者說,裂隙正在透過他們向她傳送訊號。晶核、金屬牌、石頭、銀色的水——都是同一樣東西的不同形態,像一棵樹的根、枝、葉、花,分別朝著不同方向生長,但都連著同一個主幹。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塊金屬牌。它涼了。她握緊了一會兒,讓它吸收掌心的溫度,然後重新放回石板上。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那股比以前更濃的鐵鏽和海藻的混合氣味。它在呼吸。裂隙正在重新開始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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