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第二天凌晨回到那間臨時實驗室的。
月亮己經偏西了，光線從雲層邊緣斜照下來，把工棚的輪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幾塊。甄玲繞過了外圍的鐵絲網，從側面一個被灌木半掩的缺口鑽了進去。她走過空地的時候，地面上的腳印還在——野豬留下的，摻雜著安保人員的靴印和被拖拽過的弧形痕跡，斷斷續續地延伸到工棚背面，在排水溝附近分成幾個方向，像一條己經被確認過的路徑正在以它的末端為參照逐步降低它的覆蓋範圍，在完成它的輸出後以穩定的速率恢復它原始的狀態。
那排狐狸籠子還在原處。她數了數：十三個空籠子，三個有狐狸。空籠子的門大部分都開著，金屬柵欄內側有一些細碎的爪痕和乾涸的分泌物，有的籠底還殘留著薄薄一層銀灰色的粉末，有的己經被水沖洗過。有狐狸的三個籠子在走廊最深處。她走過去的時候，腳步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緩慢的聲響，像一層正在被逐步回收的覆蓋層正在以它的邊緣為參照降低它的覆蓋範圍。她站在第一個有狐狸的籠子前面，裡面的狐狸沒有動。
它蹲在籠子最裡面的角落，前爪併攏，尾巴卷在體側，像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鏈路正在以它的邊緣為參照完成它的校準。它的皮毛被銀灰色的細小晶體覆蓋著，在月光下泛著細密的光。她沒有移開目光。那隻狐狸在確認她的位置之後，低下了頭。它的前爪從併攏的狀態中鬆開了一隻，在地面上緩慢地劃了一下——先是一道弧線，然後再一道弧線，像一個正在練習寫字的兒童正在以他僅有的工具完成他的第一次輸出。地面上留下兩道平行的淺痕，顏色偏深，像被反覆摩擦過之後的沉積物層。
它寫了一個字。弧線收攏，連線，然後橫折——一個“我”字。第一筆歪斜，但到第三筆的時候己經穩了。它在“我”字旁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第二個字。一道豎線——然後停頓了很久，像在重新確認筆畫的位置——然後一道橫線。像在確認它的輸出是否以正確的格式覆蓋了它的接收端。第二個字只寫了一半。“我”和另一個字的起始部分，然後停在了那裡——像一個尚未完成傳送的訊號，在它的過程中被截斷了。它抬頭看了一眼甄玲，像是確認了她是否還在原地。它在寫完那兩個字之後就不再動作了。它的前爪重新併攏，身體收攏，像一層己經完成傳輸的訊號正在以它的埠為參照完成它的關閉。
她走到第二個籠子前面。這裡的狐狸比第一隻小一些，但身上的銀色晶核紋路更密集，像一層己經覆蓋了皮膚多處區域的網路。它在她的腳步停下來的時候己經抬起了頭。它沒有像第一隻那樣確認她的位置，它首接低下頭，前爪按在地面上，開始寫字。它的筆畫比第一隻更快，像一個人的輸出經過了多次校準後己經不再需要額外的確認步驟。“救”。它寫了一個完整的字，筆畫連線流暢。然後它頓了一下，前爪在字旁邊調整位置，像在重新確定它的輸出方向。“我”。然後第三組字——“們”。三個字，間距均勻，像一層己經被確認過多次的覆蓋層正在以它的邊緣為參照完成它的對齊。然後它停下來，抬起頭，看著甄玲，像一層己經完成傳輸的訊號正在以它的埠為參照等待它的下一段內容到達，以穩定的速率維持它的輸出狀態。
她蹲在籠子前面，和它隔著鐵柵欄對視。它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銀色的光暈，像一盞己經被調暗的燈正在以它的最低檔維持它的輸出。她己經確認了那段輸出的內容：救我們。它的接收端己經完成了確認，但現在正在等待的，是她的回應。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學會寫字的？”她沒有問出聲，但她的目光在它的眼睛上停留著。它沒有回答。它的前爪重新併攏，身體收攏，在完成輸出後不再做任何動作。她沿著走廊繼續走，停在了第三個籠子前面。她蹲下來，看著它。它沒有像前兩隻那樣低頭寫字。它在她的注視中抬起頭來，做出了一個前兩隻狐狸都沒有做過的動作——在確認她的位置之後，它的頭和它的身體之間，像是多了一層正在緩慢形成的覆蓋層，在完成它的輸出之前以穩定的速率維持它的輸出狀態。它在看她。它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在她的手中握著的鐵撬棍上、在她的左耳垂上逐段移動，像正在核對一段資訊是否以正確的格式完成了接收。然後它的嘴唇微微分開，從喉嚨深處推出一聲極低的聲音——不是叫聲，更像一種己經完成傳輸的訊號正在以它的輸出端為參照完成它的校準，在空氣中形成一層持續的覆蓋層，沿著走廊向她的方向傳送。她在聽到它的那一刻明白了。
它不是在看甄玲的頻率，它在確認她是不是那個人。
她站起來，退後一步，沒有再看那些籠子。她沿著來路穿過那片被灌木半掩的缺口，走了幾步之後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金屬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在空氣中形成一層短暫的振動。她回過頭。走廊深處那排籠子的方向，三層籠格中的那些狐狸，正在緩慢地、依次地抬起頭來，連成一個完整的序列。它們沒有叫。它們只是抬起頭來，在月光的映照下看著她的方向，像一列己經被觸發但尚未釋放全部內容的訊號，正在以它們各自的埠為參照等待下一段內容到達後，再完成它們的輸出。
她在暮色中站了一會兒。它們認得她的頻率。不是因為她來過——是因為她的頻率本就屬於裂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