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玲在石牆前面蹲了很久。那些狐狸的叫聲己經停了,籠子裡的動靜也安靜了。但她總覺得還能聽到那種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是身體感覺到的。像一根弦被撥了一下,餘震還在空氣裡飄著。
她站起來,把那塊刻了字的木板重新別回籠子縫隙裡。那隻狐狸的嘴在木板被放回去之後合上了。它沒有動,但它的眼睛還朝著她——銀灰色的眼珠裡有一層光在流動。甄玲轉身走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隔著一層木板和金屬籠子跟在她背上。她走出去,站在臨時實驗室外面的月光底下,呼吸了一下冷空氣。老周在五步外等著。他沒進去,但她在看那些狐狸的時候,他在外面繞了一圈。
“我看了外面的地面。”他說,“這間實驗室不是臨時搭建的。地面上有固定樁的痕跡,柱子插進去的孔很規整。這些結構本來就有,不是新蓋的。黃亦發的人只是把屋頂重新鋪了一下。”
“也就是說這個實驗室在黃亦發之前就有。”
“至少地基是老的。”老周壓低了聲音,“我在樹幹上見過類似的標註。這類結構的時間標記範圍很寬,但可以肯定的是早於三個月前。”
甄玲站在月光下,看著那間從外面看毫不起眼的木屋。她想起那些狐狸同時轉頭看向她的瞬間——它們是同步的。像一群被同一個開關控制的小燈。她重新走進木屋,走到牆邊,用手電掃了一遍每一個籠子。一共有十六個籠子。十三個空的,三個有狐狸。有狐狸的三個籠子裡,狐狸都在看著她——不是之前那種齊刷刷的轉頭,而是各自以不同的角度和速度面朝她的方向。它們之間沒有同步的動作了。但從她靠近門邊的狀態來看,這種反應仍然在持續地發生著。
她走到牆角,手電的圓形光斑在最暗的那一側牆面上晃了一下。光斑下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東西。她走過去,彎腰看——那是一張紙的邊角,被捲起來的塑膠布壓住了。她把塑膠布掀開,紙露了出來。是一張圖紙。對開大小的,紙面泛黃,邊緣捲了,像被人反覆摺疊過。她把它整個抽出來,鋪在操作檯上用手電照著看。
圖紙上畫的是地下的剖面圖。線條很細,標註密密麻麻的,字小到需要湊近了才能辨認。她先看整體結構——這是神林村地下的地質剖面。從地表往下畫了大概三百米。三百米以下,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像一條盤旋的根系。根系的末端延伸到一個被塗成深灰色的區域,區域旁邊用細字標註著:“晶核礦脈。核心儲量區。預估密度:每立方米三點七千克。”
她把目光移回那個根系狀的圖案。它在圖紙上佔據了大半張紙,從地下一百五十米左右的位置開始分叉,像一棵倒著長的樹。根部的位置,那個被塗成深灰色的區域——她盯著它看了大概十秒鐘。手指比大腦先一步動了。她把手伸出來,懸在圖紙上方,食指慢慢描著那個核心區域的輪廓,從最粗的主幹開始,一首畫到末端最細的分叉。她的手指畫完之後,整個核心區的形狀像是她指尖早己感知到的某個形體,在圖紙上鋪展開來,與她身體某個部位的外緣弧度恰好形成了對應。
她的左耳垂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輕微的、像針尖輕輕刺入皮膚的觸感,在她的手完成描摹之後迅速消退了。
她收回手,站在操作檯旁邊。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圖紙的右上角。她在那裡看見了一行小字,鉛筆寫的:“參照結構:生物骨架。座標匹配完成。工程代號:K-1。”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K-1是什麼。她不知道誰畫的這張圖。她只知道地下三百米那個核心區域的形狀,和她的左耳耳垂一模一樣。她把圖紙摺好,塞進外套內袋,和那塊金屬牌放在一起。她伸手碰了一下左耳垂——光滑的。沒有洞。但她的耳朵曾經是那個形狀的。她的耳垂曾經,和地下三百米深處那棵倒長的樹——是同一個形狀。
她走出木屋的時候,老周還蹲在月光下。他說:“你的臉色告訴我,你找到什麼了。”
甄玲把圖紙從內袋裡抽出來展開給他看。“核心儲量區,在這裡。”她的手指點在圖紙上深灰色區域的最中心。“它在樹根的正下方,周圍被銀色的光流包圍。如果要接觸那個東西,必須先透過那些流動的能量。那不是礦石。那裡有一整片礦脈——密集、均勻、按照某種規則排列成形,像是被放置在那裡的。”
老周湊近了看,帽簷底下那雙眼睛眯了起來。“核心儲量區……這區域的分支走向和整體排列方式……”他抬起頭,看著她,“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礦脈。”
“我知道。”甄玲說。
他們把圖紙重新摺好。月光照在院子裡的塵土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站在月光下,聽著南面山洞方向吹來的風。她伸手又摸了一遍自己的左耳垂——什麼都沒有了。但圖紙上那個形狀還在她的記憶裡,每一個分叉、每一道曲線,像被烙進去了一樣。
“K-1。”她在心裡唸了一遍那個編號。
她往裡走,把那根鐵撬棍從門邊的陰影裡拿起來。鐵棍冰涼,沒有發光。但它在她的手心裡微微震動了一下,像終於等到她回來,要把接下來的一切都告訴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