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被甄玲捏在手裡。邊角被她拇指壓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她低頭看了一眼，把摺痕撫平了，然後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你媽挺會挑菜的。下次我請她吃飯。”字跡是圓珠筆寫的，筆畫流暢，像是在很放鬆的狀態下隨手寫的。但“吃飯”那兩個字，寫得比前面幾個字稍微用力一點，圓珠筆的油墨在紙面上壓出了一道極細的凹痕。
她把照片放在灶臺上，沒有收進抽屜。甄玲聽見她媽的腳步聲從院門外傳來——她提著一籃子菜走進來，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麼，大概是鎮上菜價又漲了之類的話。甄玲把照片翻面扣在灶臺上，沒有讓她看見。她接過菜籃子，去灶臺邊上幫她媽擇菜，問她今天去鎮上有沒有碰到什麼特別的人。她媽說沒有，就是人比平時多了一輛越野車停在街對面，車窗黑漆漆的看不見裡面的人。
甄玲把菜葉摘下來放在盆裡。“以後去鎮上儘量走大路，別繞小巷。”
“咋了？”
“沒什麼。大路人多一點，安全。”
李桂芬看了她一眼，那種母親看女兒的眼神——你說了半句留了半句，她不一定知道你留了什麼，但她知道你沒說全。但她沒有追問，只是“嗯”了一聲，繼續洗菜。
晚上吃飯的時候，甄玲沒有提照片的事。她爸的腿恢復了一些，扶著牆能從床邊走到灶臺邊上坐著吃飯了。他吃飯的時候話不多，但他看人的目光比以前多了一些——不是那種“你在想什麼”的琢磨，是“我知道你在想事但我等你自己說”的那種。
吃完飯，甄玲把碗筷收到灶臺上洗了。水是涼的，手指泡在冷水裡洗著油碗，她聽見她爸在身後說了一句：“鎮上有車來。”
甄玲沒有回頭。“什麼車？”
“黑的那種，大，不是鎮上人的。”她爸的聲音不高，“停在街對面。上午我坐門口曬太陽的時候看見了。”
甄玲把最後一個碗放回碗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她轉過身，她爸坐在門邊的矮凳上，手裡捏著一根捲了一半的旱菸。沒點，只是捏著。
“爸，有人來找我了。說想買村南面那塊地。”
“買地？”
“他不是來買東西的。”甄玲在他旁邊坐下，“他要的東西，比那片地方更值錢。地底下的某些東西，他拿不到地，就動不了手。所以他先要買地，才能挖下去。”
甄大柱沉默了一會兒，把旱菸放回兜裡。“你見過他了？”
“見了。他姓黃。”
她爸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首在注意，幾乎會錯過。“他二十年前——來過。”
“我知道。”甄玲說，“他比你先到。他看見我了，想把我帶走。”
甄大柱沒有說話。他坐在門邊，背靠著門框，看著院子外面那條被月光照成灰白色的路。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那時候我抱著你從洞裡出來的時候，他站在外面等著。他說——‘把孩子給我，你走吧。’我沒有給他。他也沒搶。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我把你抱走了。”他頓了一下，“他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甄大柱’。他說：‘我記住了。’”
“後來呢？”
“後來我走了一路，總感覺後面有人跟著。回頭又沒人。到家之後我把門關嚴了，連著好幾天沒出門。後來再沒見過他。”他慢慢伸首了那條傷腿，活動了一下膝蓋，“二十年了。他回來了。”
“他回來要那塊地。”甄玲說，“他想挖下去。”
“不能讓他挖。”她爸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底下那些東西——不是用來挖的。你進去過，你知道。”
甄玲點了點頭。她知道。她知道地下那些銀色的光流、那些會動的紋路、那些關著的門、那些未完成的空間——那些東西不是為了被挖出來而存在的。它們在裡面執行，像一臺看不見的機器，持續地發出低沉的轟鳴，讓夢境和銀灰色物質滲到地面上來。
第二天下午，黃亦發的電話打了進來。號碼是陌生號，歸屬地顯示省城。甄玲看著螢幕上那個號碼跳了三下，然後接了。
“甄小姐。”電話那頭的聲音是溫和的，像在跟一個老熟人聊天，“照片收到了？”
“收到了。”
“那是我手下的攝影作品，拍得還不錯。”他笑了一聲，“你媽挑菜確實挺仔細的，每根蔥都要掐一下根，看老了沒有。這種人對生活認真，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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