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甄玲一個人去了南河上游。
她沒告訴任何人。天亮之前就出了門，鐵撬棍扛在肩上，口袋裡裝著那枚銀灰色的圓形薄片和一塊乾糧。她沿著河岸走了一個多小時，走到了上次發現狐狸和圖紙的那段河灣再往上，地形開始變陡。河岸從平緩的碎石灘變成了陡峭的巖壁，水流在巖壁底部切出一條窄窄的深槽，河水在槽裡急速地流，發出那種持續的、低沉的轟鳴聲。她靠在巖壁根部的陰影裡歇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薄片對著天光看。清晨的光線從東邊斜照過來，穿過薄片半透明的材質，在巖壁上投下一個極淡的、像水紋一樣的亮斑。薄片內部那條銀色的細紋在透光時變成了更亮的白線，像一根被封在琥珀裡的絲線。她的手指握住薄片邊緣的時候，那根絲線在光裡動了一下。很輕微的——像被什麼力牽引著往某一側偏了不到一毫米。
她把這枚薄片放回口袋裡。然後她聽見了聲音。很輕，像一小塊石頭被腳無意中踢落——從她身後的巖壁上方傳來的。她站在原地沒動，慢慢側過頭，目光向上掃了一圈。巖壁頂部有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灌木叢的枝葉之間露出一截黑灰色的東西，在晨光裡泛著啞光。
槍管。狙擊槍。正對著她的方向。
甄玲沒有跑。她站在原地，左手慢慢放開了鐵撬棍，讓它垂在身側，兩隻手都空了出來。“我看見你了。”她說。沒有抬頭，但她的目光鎖定了那截槍管的位置。灌木叢裡沒有回答，但也沒有移開。停了大概三西秒，灌木叢裡的槍管慢慢向上抬了一點——從瞄準轉為警戒姿態。然後一個人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端著槍，槍口朝下，站在巖壁頂上看著她。
她身形高挑、緊實，穿深灰色作戰服，褲腿扎進軍靴裡，短髮被晨風吹得微微偏向左耳。她站在巖壁頂上，逆光，臉部表情被晨光的陰影遮了一半，但她的姿態清楚——持槍的姿勢是習慣性動作，像手裡有東西比空著更自然。她的目光在甄玲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她腳邊的鐵撬棍上，又移回她的臉上。她開口了，聲音偏低，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被數過重量才放出來的：“你是甄玲？”
“你認識我？”
“我不認識你。但我認識你的工具。”她朝鐵撬棍偏了一下頭，“三個月前，那根棍子在南面山洞的入口附近被人看見過。洞裡出來的人只有你一個。”她停了不到半秒，“我有個戰友。五年前在神林山失蹤了。他最後出現的位置，就在那附近。”
甄玲沒有否認。“你找了五年？”
“五年。”她說，“我在這片山區待了五年，就為了找到他。我在山洞外面的一處隱蔽角落發現了他一樣遺物——一塊金屬牌，沒有編號，刻著一個字母。我一首想知道他是怎麼消失的。而你身上，有和那個山洞相關的痕跡。”
甄玲的手動了一下——不是去拿鐵撬棍，只是把攤開的掌心微微轉了個方向。“你叫什麼名字？”
“林溪。”
“林溪。”甄玲把她的名字唸了一遍，“你戰友的遺物上，有什麼能證明是你戰友的東西？”
林溪從巖壁頂上跳了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屈，槍換到了左手，右手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扁平的、硬幣大小的金屬物件。銀灰色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氧化物，邊緣有磨損，像被握過很多次。她把那件東西朝甄玲的方向拋了過來。甄玲接住了。它落在她掌心裡，帶著一點體溫——是林溪貼身放著的溫度。她翻過來看，表面刻著一個名字：“陳默”。旁邊有一行日期。那是她戰友的名字和失蹤時間。她的手指在日期上停了一下，沒有開口。
“他進過山洞。”林溪說，“他失蹤之前給我打過一通電話，說他在神林村南面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地下水發光，夜裡能聽見地底下傳來聲音。讓我等他回來再細說。他沒有回來。”她頓了一下，“五年了。我沒有找到他。但三個月前，你在山洞裡出現了，之後山洞關閉，再沒人進得去。你己經見過裡面是什麼了。”
甄玲握緊了那枚金屬牌。她把陳默的遺物遞還給林溪：“我見過很多奇怪的東西——發光的水、地底下的聲音。我不確定你的戰友在裡面經歷了什麼。”她頓了一下，“如果你說的是陳默，那他的失蹤比我先到，我沒辦法確認他去了哪個方向。”
林溪接過金屬牌，重新收回口袋。她沒有再舉槍，但她也沒有放鬆戒備。“那你能告訴我什麼？”
“我告訴你我會回去。”甄玲說，“如果我找到他的痕跡，我會告訴你。”
林溪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那一陣沉默被風吹散之後，她終於把槍完全收了下去：“你一個人也走不到那兒。我跟你一起。”
“你信我？”
“我不信你。”林溪說，“但我信他的遺物。他留這個東西在洞裡，總是有原因的。”她轉身朝山坡下走了一步，然後側過頭，看著她，“你走不走？”她的語氣是陳述句——她知道她不會拒絕，像兩個在岔路口碰見的人，各自認出了同一段路的起點，不需要再問對方要去哪兒。甄玲看著她的背影，片刻後彎腰撿起了靠在巖壁根部的鐵撬棍。“走。”
她們沿著河岸往上走。甄玲走在前面，林溪跟在她身後大約五步遠，步伐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她一邊走一邊掃視兩側的巖壁和地面，像一個習慣把周圍環境的每個細節都收進眼裡的人。她開口問：“你找到那扇門的時候，進去之後發現裡面有什麼？”
“通道、幾層結構、一扇門——還有你戰友遺物的線索。他可能穿過那道門，去到了更下層的地方。”
“但他沒有出來。”
“對。他沒有出來。如果你說的那扇門是真的存在，而他穿過它之後沒有返回——那就說明他在那個區域遇到了什麼無法回頭的事。”
林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換了一個問題：“你一個人進去的時候，有沒有遇見什麼東西——不是隧道、不是門——而是活物？”她轉頭看著甄玲，“像人一樣的東西。或者像人，但不完全是人的東西。”
甄玲停了一下。“有。有的會模仿人的聲音。有的會模仿人的形狀。但都不是真的。”
“我戰友失蹤前說過一句話。”林溪的聲音低下來，“他說他看見了一個人。那個人穿著和他一樣的衣服，長得和他一樣，站在一棵發光的樹底下對他招手。他以為是倒影，但倒影不會招手。”她轉過頭，看著前路，“如果我也遇見那種東西——我分不清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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