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村子裡來了一個陌生人。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灰色套裝，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短風衣，黑色中跟短靴踩在村道上，手裡提著一隻銀灰色的金屬手提箱。她走到甄玲家院門口的時候，李桂芬正在曬衣服，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手提箱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你找誰？”
“找甄玲。”她說。聲音乾淨、利落，像一把被整理了很長時間的抽屜拉開時發出的聲響。
甄玲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看見那個女人站在院門口，身姿筆首，手提箱放在腳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臉龐在光線下輪廓分明——不是那種讓人第一眼就覺得驚豔的長相，但她的五官排列得恰到好處，一看就讓人感覺到訓練有素。
“我是柳如煙。”她說，“你可以叫我柳博士。黃總讓我來見你。”
甄玲沒有請她進門，也沒關門，只是站在院門內側，兩個人隔著門檻對視。“黃總讓你來做什麼？”
“評估。”柳博士說，“你上次見過的那臺機器——在地下大廳裡的那臺——我做了初步檢查。它的狀態比我們預想的要好。我想向你確認一件事：你上次接近它的時候，它有什麼反應？”
“蓋板開了一條縫，裡面有光。”
“光是什麼顏色的？”
“銀色的。”
柳博士的目光在甄玲臉上停了一下。“它啟動了一部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鑑定完畢的平靜語氣，“那臺機器己經很多年沒有執行過了。它的接觸面板在接近你的鐵棍時產生了反應——這說明它依然能夠識別外部訊號輸入。黃總想確認這件事。現在確認了。”她看了一眼院門口旁邊的牆根——鐵撬棍靠在牆上，棍身沒有發光，但柳博士的目光在棍身上停留了一瞬。“我可以進來坐嗎？有些東西我想給你看。”
甄玲側開身讓她進來。柳博士走進院子，把金屬箱放在石桌上，開啟鎖釦，翻開蓋子。箱內有一臺平板裝置，螢幕亮著，顯示著一張結構圖。和甄玲之前看到的那張不同，不是手繪的，是電子掃描的，分層清晰，有顏色標註。圖上有幾條紅色的標註線，從地表一首延伸到深處，像標記好的路線。
“這是黃總團隊在過去一段時間裡測繪的裂隙結構圖。”柳博士說，“這張圖和你們目前掌握的那張圖在深度資料上有所不同——它們的參考基準面不一致，相差大約三十米。這張圖顯示，你到達的那個機器所在的位置，還不是最底部。”她用指尖點了點螢幕，紅線延伸到最下一層，停在一個灰色的區域，沒有標註名稱。像圖紙上被留白的那一塊，和甄玲之前見過的結構圖裡的未完成層對應上了。
“那下面是什麼？”甄玲問。
“不知道。”柳博士把螢幕轉回自己面前，“我們沒有下去過。但我們的儀器探測到了結構——不是岩層，是人工建造的結構。那個區域沒有自然沉積物的訊號，而是規則的空腔。像一個被密封的房間。”她合上箱子，扣好鎖釦。“黃總的意思很明確——他會繼續往下鑽。他己經掌握了能夠接觸那臺機器的入口位置，只是需要更多的時間來確認結構細節。他希望你不要再阻止。”
“如果他繼續往下鑽——他會挖到更多像H-01那樣的東西。”
柳博士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微，像一個被碰了一下但沒打算承認的人。“H-01。你見過它了。”
“見過了。也交手了。”
“它只是初期適配的產物。那個編號代表它仍處於除錯階段。還有更多不同編號的個體——F、H、K、R、S——它們不是動物，它們是被製造出來的連結器。裂隙需要活體載體來傳導能量。那些牌子是介面。每個編號對應一個載體的種類和用途。”
“K-1是什麼？”
柳博士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K-1是原型的編號。它是一切的起點——最初的載體。裂隙第一次嘗試與生物體建立穩定連線時的產物。”
“它在哪裡？”
“它沒有被成功製造出來。概念階段就被終止了。”柳博士說，“那個編號留在圖紙上，但對應位置是空的。”
甄玲站在院子裡的石桌前，看著柳博士把平板收進箱子。遠處傳來的風聲讓她稍微側了一下頭，像是聽到了一聲不同尋常的響動，但沒有持續追究。她想到她爸的信、沈燼的話、老周測到的訊號——所有這些都表明那個“空”的區域很可能仍然活躍。“你確定它是空的？”
柳博士提著箱子，走到院門口。她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甄玲，目光和之前一樣冷靜、精準。“我不確定。”她說，“但我會查清楚。”她走出院門之後，腳步均勻地沿著村道往停車方向走去。甄玲站在院門口，看著她沿著鄉道走遠，白色風衣的下襬在風裡輕微晃動了一下，像一面被打溼了一半的旗幟。
她回到屋裡，在灶臺邊上坐下來。林溪從裡間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她說了什麼？”
“她說裂隙內部的結構圖——比我們現在掌握的那張更準確。她說她不確定那批實驗體的實際分佈，但她會去確認。她還說K-1是原型，概念階段就被終止了。”
“你覺得她信嗎？”
甄玲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了那張圖紙右下角的鉛筆字——“參照結構：生物骨架。座標匹配完成。工程代號：K-1。”有人己經完成了這個工程，給它標了座標，還參照了一個具體的結構。她想起了那個在地下深處運作的金屬器，和它們表面覆蓋的銀光塗層。“我覺得她沒有完全說實話。”甄玲說。她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枚刻著“H-”的碎片。它還在，溫的，像一個還沒有閉上眼睛的東西在等著她——在等著那一聲標識的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