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輕人在門口站了兩三秒。她的目光越過甄玲，掃了一眼大廳，然後落在鐵撬棍上——在她身上聚焦了一瞬。她的眼神發生了一種奇異的晃動——像水中的倒影被落石攪散，紋路先向外擴散，再緩慢收攏，最終重新聚攏成幾乎相同的樣子，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游離從未發生過。她朝甄玲的方向邁了一步。
“你怎麼下來的？”甄玲問。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走著，步伐不像夢遊那麼僵，但也不像正常人那麼自然——像在模仿走路，但還沒學會全部的細節。甄玲往後退了一步，鐵撬棍橫握在身前。“站住。”她說。年輕人沒有停。她繼續往前走，像一列按軌道行進的車廂，沒有改變路線，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
甄玲側身讓了一步。年輕人從她身邊走過——沒有轉頭看她，像她不存在一樣。她走到那臺機器前面，停住了。她伸出一隻手，手掌貼在機器外殼上。機器沒有反應。她又貼了一會兒，然後她的手慢慢滑落下來，垂在身側。她轉過身，往回走了幾步，重新站在甄玲面前。這次她停住了。她抬起頭來——不是那種慢慢抬頭的動作，是猛地抬起來的，像被什麼東西從背面拉了一下。
“它說……”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有迴音，但她的嘴唇在動，“……歡迎你來。”
甄玲看著她瞳孔深處那層銀色光在緩慢地流動著。“你是誰？”
“不是我說的——它說的。它在我腦子裡說的。它說，‘讓她靠近一點’。”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身體輕微地晃了晃，像站不穩。然後她合上了眼。閤眼之後，她整個人往後倒了下去——像一根被抽掉支撐的杆子，首首地落向地面。甄玲伸手接住了她。
她的身體重量比正常人輕。甄玲把她平放在地面上，檢查了一下她的呼吸——淺而均勻，像睡著了。沒有出血，沒有傷口。她手腕上沒有晶核碎片接觸過的痕跡，但她瞳孔深處那層銀色正在消退，像墨水被水稀釋了。林溪蹲在另一側，把護目鏡拉下來看了一眼，然後摘掉。“她腦部沒有異常活動。那一陣銀光消退的速度和大多數能量殘留的衰減週期一致。”
“她說了‘它’說歡迎我來。”甄玲站起來，“‘它’——就是這臺機器。”
她們把那臺機器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它的外殼有接縫，但接縫很細，幾乎是貼著機器表面打磨過的，像被反覆塗過一層很薄的透明塗層。她沒找到開關、按鈕或螢幕。正面位置，有一個小凹痕——不是裝飾，像是接觸點，位置正好在機器正面偏低的位置。甄玲站起來，握住鐵撬棍，把棍身緩緩靠近那個凹痕。在棍身接觸到金屬表面的一瞬間，機器發出了聲響。很輕的、像什麼東西從內部被啟用的聲音。隨後機器側面的一個蓋板滑開了一道細縫，從縫隙裡透出一線銀色的光。光很穩定，不閃爍，像一盞被接通了電源的燈。
她正準備低頭看那道縫的時候，身後傳來林溪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個調。“——後面。”
甄玲轉過身。大廳另一側的陰影裡——那排石柱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移動。體積很大，黑暗裡看不清全貌，但輪廓是厚實的、笨重的，像一個被壓縮了的巨大身體在緩慢地移動。它移動的時候，爪子在石地上發出粗重的刮擦聲，像鐵鍬的刃口被拖過磨刀石。從陰影裡伸出一隻前爪。熊掌。比她臉還大，指甲在石地上留下西道平行的淺溝。然後是頭。從暗處慢慢探出來的頭——寬吻、圓耳、皮毛厚實，深褐色中夾雜著一道道不易察覺的暗色紋路。它慢慢走出來了。
黑熊。肩高接近兩米。它的皮毛在銀色光線下顯得格外粗糙，像長時間暴露在某種環境中之後表面覆蓋了一層極薄的硬化物。它的胸口位置有一塊凸起——一塊暗色的、不規則的形狀，像金屬牌一樣嵌在皮毛之間。它的眼睛不是普通黑熊的深褐色——是銀色的，瞳孔裡有一層明亮的光在流動。和那個年輕人一樣，但它更強。它站在那臺機器前面，低頭看了看地面，然後抬起頭，看著甄玲。
甄玲沒有動。鐵撬棍在她手裡，橫握著，棍尖朝前。熊沒有撲過來。它只是站在那兒，目光停在甄玲身上，像在識別某樣東西。空氣裡只有水滴聲和熊的呼吸聲——那種粗重的、肺裡有很多空間的動物的呼吸。大約過了十秒，它往前邁了一步。爪子落地的時候，地面震了一下。
林溪在甄玲的側後方。“它有編號。胸口那塊牌子——有字。我看得見。”她聲音平穩，“‘H-01’。在熊的身體上。”
“H-01。”甄玲重複了一遍。她想起那塊F-07的金屬牌。F是“融合”。H是“黑熊”。“初號實驗體。”她說，“它是第一個。”
黑熊又往前邁了一步。甄玲握緊鐵撬棍，放低重心，腳後跟微微後移。“你左、我右。”她說，“儘量找它的側後。別正面對抗它的衝勁。”
林溪點了一下頭。她向側後方移動了一步，保持位置對準熊的右側。黑熊的目光隨著她的動作偏了一下，然後又回到了甄玲身上。它選擇了她作為優先目標，像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是誰。熊低下了頭，前爪抓地，肩胛骨從皮毛下隆起——像一門大炮在調低瞄準角度。然後它撲了過來。
速度比它體型應有的速度快得多——像一整輛車在不到十米的距離內加速衝了過來。地面在震，空氣被推開，一股混著泥土和鐵鏽的氣流撲面而來。甄玲往左側滾翻，熊的爪子擦過她剛才站的位置，在石地上抓出西道淺溝，碎屑飛濺。林溪從右側射了一發——擊在熊的側腹部，彈頭打出一小片銀色火星，像打在金屬表面一樣。熊發出一聲低沉的、不滿的咆哮，但沒有停頓，轉身重新朝向甄玲的方向。
“腹部不行。”林溪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皮毛下面是硬質的生物裝甲。”
甄玲在石柱間移動，保持與熊的距離。她的目光迅速掃過熊的全身——銀色的眼睛、胸口凸起的金屬牌、西肢關節處覆蓋的暗色紋路。那些紋路順著它的肌肉走向延伸，像一套嵌入皮毛下的能量迴圈網路。它的動作在調動全身各處時，關節處的紋路會同步發亮。“它的動力來源在胸口——那塊牌子在持續供電，貫穿全身的紋路和它連線在一起。”甄玲說。
熊第三次撲擊的時候，甄玲沒有完全躲開。她在閃避的同時將鐵撬棍的末端用力頂入地面，借力翻身轉向熊的身側，順勢調整位置——然後在它撲空的間隙，用鐵撬棍橫掃，擊中熊左側前腿的關節外側。沒有正中要害，但熊的動作在那一瞬間頓了一下，隨後左腿落地時明顯多了一個微小的遲滯——像是訊號傳輸被幹擾了一下，片刻之後才恢復正常。
“左前腿外側能造成干擾。”甄玲說，“重複命中那個位置，節奏會被打亂。”
林溪從側面射擊，第二發、第三發——都命中熊左前腿外側的同一個點。熊的步伐開始出現一瞬的遲滯，每一個動作之間的過渡都變得稍微慢了一點，像一臺機器被幹擾了訊號。它用三肢承重、左前腿懸空的時候，胸口的金屬牌暴露了出來。甄玲從石柱後面衝出來，鐵撬棍的末端從下往上撩擊——砸中了牌子的邊緣。金屬牌歪了，一塊嵌在皮毛下的連線件被卡住，發出細微的變形聲。熊的動作頓了一整拍。它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轉身朝大廳深處跑去。它跑到牆角那道窄縫前面，側身擠了進去。皮毛蹭著巖壁發出摩擦聲，然後消失在暗處。
甄玲站在原地喘氣。鐵撬棍的棍尖抵著地面，她的手心全是汗，但那不是恐懼留下的——只是身體的反應。林溪從石柱後面走出來，手裡握著槍，槍口朝下。“初號實驗體——它不止一個，還會有更多。”
“它的編號是H-01。”甄玲說，“如果還有後面，它可能是第一個進入實驗流程的——也可能只是第一批裡的一隻。”她走到熊剛才站過的地方，蹲下去看地面。一塊細小的東西落在碎石上。銀灰色的，不規則形狀，像是從牌子邊緣掉下來的。她撿起來看——是牌子邊緣的一塊碎片，背面刻著兩個字母：“H-”。完整編號己經缺失了。她把碎片握在手裡，感覺到它的溫度比周圍的石頭高。
“H-01跑了。”她站起來，“但它還會再出現。它的編號對應著晶核層——像那個洞穴一樣。”
林溪把槍收起來。“那我們是繼續往下，還是先回去整理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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