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玲醒的時候，天還沒亮。房間裡一片寂靜，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只有桌面上恆溫箱的指示燈亮著一圈極淡的藍綠色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醒——沒有聲音，沒有動靜。她只是醒了，像身體裡有一個開關被擰了一下。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恆溫箱上。蓋子開了一條縫。細的，比她睡前看到的更細了，像有人把蓋子掀起來又放下了，但沒蓋嚴。銀色液體從縫隙裡滲出來一小片，在桌面上聚成了一粒水滴。她沒有立刻起身。她只是躺在那兒，看著那粒水滴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然後她坐了起來，走過去看。桌面上那粒銀色的液體正在緩慢地沿著桌面紋理擴散。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乾淨的紙巾，輕輕按上去吸掉了一部分液體，然後低頭看——透明容器裡那粒胚胎還在。它的姿勢變了。從蜷著變成了側躺，臉朝向她的方向。它的眼睛是睜著的——半透明的銀灰色，在液體深處亮著，像一盞被調暗了的燈。它沒有笑。它只是看著她。
甄玲在它面前蹲下來，隔著容器的透明壁和銀色的液體與它對視。她不知道它能“看見”多少，也不知道它是在看她的臉還是別的什麼。她握著容器的外壁，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震動從容器內部傳出來，像一顆極小心臟在跳。它的眼瞼在那一瞬間動了一下——眨了。像一個人確認了前方有人，然後重新合上眼休息。它在確認她還在。她的目光從恆溫箱上移開，看了看桌面西周。
然後她看見了那件東西。
在恆溫箱底座和桌面的接縫處，卡著一小片白色的東西。不是紙張的碎片，是塑膠的——極薄，像一張硬塑膠卡片的一角。她把它抽出來，翻過來看。是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她。她躺在那張床上，側著身，被子半搭在腰上，一隻手垂在床邊。光線很暗，像是用手機在深夜拍的。照片上的日期顯示——兩天前的夜晚。她記得那個晚上，她確實是以那個姿勢睡著的。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兩行字，圓珠筆寫的，字跡很輕，像寫字的人不想留下太深的壓痕。第一行字是：“她在睡。呼吸規律。”第二行字是：“編號R-07確認存活。她的狀況良好。”那個筆跡比她見柳博士筆記本上的更緊湊，而且沒有任何停頓或猶豫。她把手伸到衣櫃底部摸了摸——微型裝置還在，指示燈依然亮著，一閃一閃地傳遞著資訊。
她回到桌邊，把照片放在恆溫箱旁邊，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兩樣東西。她們三個知道她那天晚上睡在那個房間的只有她媽、她弟和林溪。如果照片是在她睡著之後、且沒有驚動她的情況下拍的——那個人的腳步很輕，動作很輕，對這個房間的佈局非常熟悉。她想起那張照片的拍攝角度——從門的方向往裡拍的。那個人是從門口進來的。她回想了一下當天晚上她家的門有沒有被開啟過，有沒有聽到過任何動靜。她始終沒有聽到任何異常，也沒有察覺到任何人的存在。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張照片和那幾行字。然後她拿起照片，走到門邊，把門虛掩到和照片裡相同的角度，回頭看床的位置。從這個角度拍過去，正好能拍到她的側臉。照片裡的角度和她此刻站的位置幾乎完全重合。
她伸手碰了一下左耳垂下方那粒銀光——不疼，但她的手指落上去的時候，銀光在她皮膚的映襯下閃了一下，像在回應她的接觸。恆溫箱裡的液體也同時產生了一次微弱的波動，像被什麼外力輕輕搖了一下。
她想到一些事：有人在她睡覺的時候進來過，拍了這張照片，寫了備註，又離開了。那個人寫了“編號R-07確認存活。她的狀況良好。”像在記錄一個實驗體的狀態。像把她當成了一個需要定期檢查的專案。
她坐回椅子上，把照片放在桌面上，和恆溫箱並排。她在那裡坐著，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色，聽了一會兒風聲。然後她站起來，把恆溫箱的蓋子重新蓋嚴鎖好，把照片折了兩折，放進夾克內袋。她走出房間，經過灶臺的時候，順手拿起靠在牆邊的鐵撬棍。她從褲兜裡摸出那枚微型裝置，用鐵撬棍的平頭把它抵在牆根一塊磚頭的邊緣，用力壓了一下。它碎了。細小的碎片落在地上，像一粒被踩碎的幹泥。她低頭看著那些碎片，然後抬腳把它碾進土裡。她沒有回頭，繼續往山坡方向走去。
風在響。那道留在巖壁上的銀色裂紋在晨光裡開始變亮，像一條被加熱的金屬絲，正在緩緩地、持續地升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