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招弟》第53章 父親開口(1)

作者:汀嶼安·8小時前

甄玲走回院子的時候,看見她爸坐在門邊的矮凳上。他醒了。不是之前那種半睡半醒的醒——是真正的那種,目光落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看著風把一條灰布褲子吹得翻來翻去。他的手裡捏著一個搪瓷缸,杯口冒著熱氣,像剛倒的溫水。

甄玲在院門口站了一下。她爸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肩上扛著的鐵撬棍,又移回她的臉上。他看著她,看了大概兩秒,像在看一件他己經很久沒有確認過的東西。

“你坐下。”他說。聲音不高,但比以前穩了。像一杯放涼了的水。

甄玲走過去,在門檻上坐下來。鐵撬棍放在腳邊。她沒有開口,她等著。

她爸喝了一口水,沒有看她,看著晾衣繩上那件灰褲子被風鼓起來又落下去。“你進來的時候,”他說,“有很多事我沒有說清楚。”

“我知道。”甄玲說,“你剛醒,氣還沒喘勻。我不急。”

她爸沉默了一會兒,把搪瓷缸放在膝蓋上,雙手捧著。“我進去的那天——天快黑了。我從山洞旁邊繞到側面,想找個窄一點的地方進去。結果在洞口側面的一塊石頭後面,看見了一個人站著。”他頓了頓,“穿西裝。深灰色的。手指上戴著一個綠戒指。他站在洞口沒進去,像是在等。”

“他看見你了嗎?”

“沒有。我蹲在石頭後面,他沒轉頭看我。但我聽見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話。”甄大柱把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去,“他說——‘時候還沒到。’然後他走了。”

“他沒進山洞?”

“沒有。他走了之後,我才從石頭後面出來,自己進了山洞。”他坐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甄玲沒有催促他。“洞口那道光——比你見到的時候更暗,像一盞快沒電的手電筒照出來的光。我順著那條路走了很久,走到了一個岔口。岔口旁邊有一扇門,關著的。我沒碰那扇門。我聽見了聲音。像嬰兒哭。”

“你往聲音的方向走了?”

“嗯。聲音從岔口旁邊的另一條通道里傳過來的。那條通道更窄、更暗。走到底就是那個房間——銀色光的地面,牆上全是樹的根,像網一樣。中間的石臺上有襁褓。你的臉露在外面,沒哭,睜著眼。我看著你的時候,你不哭了。你看著我。我認得你那個表情——不是害怕,是認得。像在等我。”他低下頭,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確認那口水還是溫的。“我把你抱起來的時候,你伸手抓了一下我的手指。抓得很緊。”

甄玲坐在門檻上,沒有動。她感覺到自己左耳垂下方那粒銀光在皮膚底下微微地跳了一下,像一個小小的回應。

“你出來的時候看見他了嗎?”她問。

“看見了。我抱著你走到洞口的時候,他在外面等著。站在月光下面,穿著那件灰西裝,手上拿著一個銀色的小儀器。他看見我出來了,把儀器放下了。他說——‘把孩子給我。’我說不。他說——‘她不是你的。’我沒理他,抱著你從他旁邊走過去。他也沒有攔我。”他把搪瓷缸放在腳邊,“但他在我身後又說了一句話。他說——‘二十年後再見。’”

風從院子裡吹過去,把晾衣繩上的灰褲子吹起來一個角又落下去。甄玲坐在門檻上,沉默了一會兒。“那扇岔口旁邊的門——你確定你沒有碰它?”

“沒有碰。但我在那扇門前面停留了片刻——門上貼著一張舊的紙條,像是很久以前貼上去的。紙條上寫了幾個字,字跡我己經不記得了,但其中一個字我到現在還記得。”她爸停了一下,“‘門’。”

那天夜裡甄玲躺在床上,把這三樣東西在腦子裡排了一遍:洞裡的門、穿著灰西裝和綠戒指的人、嬰兒哭。她把自己那幅從櫃底取出的地圖展開,又看了一遍。裂隙底部的結構圖上,她標註過的未知區域下面——還有一層。沒有編號。沒有標記。她伸出手指,在那一層的位置上輕輕點了一下。她爸說的那扇門——那扇他沒有碰的門——就在那一層裡。

她合上圖,把它放回櫃底。她翻了個身,伸手摸了一下左耳垂下方那粒銀光。她拿出鐵撬棍橫放在枕邊,棍身上的紋路在夜色裡閃著微弱的銀光。她看著它,想起了那枚微型裝置裡的一行字、架在灌木叢裡的相機和恆溫箱裡那粒會笑的胚胎。她閉上眼睛,感覺到銀光在枕邊亮著,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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