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從側路退出來的時候,通道里的腳步聲己經近了。甄玲側身貼在拐角的巖壁上,鐵撬棍貼著腿側,沒有發出任何碰撞聲。林溪退到另一邊,槍口朝下,站定之後屏住了呼吸。腳步聲持續著——從通道的深處傳來,節奏均勻,像一個人在沿著金屬管檢查管壁上的接縫。那人沒有停步,也沒有加速,一步一步地從裝置間方向走過來,經過她們剛才站過的位置,繼續往通道深處去了。
等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林溪才低聲開口:“他還在往下走。”
“可能去檢查管道終端。”甄玲說。她看了一眼自己握鐵撬棍的手,棍身上的銀色紋路正在暗下來,像感應到危險己過,重新恢復了極低亮度的待機狀態。
她們沿著側路往回走了一段,從另一條岔道繞出了山坡的背面。月光照在山上,草葉被夜風壓得很低。甄玲站在山坡邊緣,往遠處看了一眼——村子裡的燈火在夜色裡亮著,零星幾點,像熄了大半的燈籠。
她回到院子的時候,己經是深夜了。柴門輕輕合上,灶臺邊的煤油燈己經滅了,只有月光從窗縫滲進來。她走進裡間在床沿坐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那枚微型記錄裝置。銀色的、扁平的、側面刻著編號。在月光下它的表面泛著冷光,像一個己經被啟用的訊號源。她把它握在手心裡,感覺到它正在持續地傳遞著資料——無聲的、持續的、像心跳一樣穩定的脈衝訊號。
她把那枚記錄裝置放回口袋,沒有扔。她需要知道它在發給誰。第二天傍晚,她一個人去了鎮上。黃亦發說的那間茶館在街口第二家,門面不大,木質的招牌寫著“清茗居”,簷下掛著一串舊銅鈴,風吹過的時候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的茶客不多。黃亦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茶,正在翻一份檔案。他抬起頭看見她,像看見一個知道會來的老朋友,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
他在對面坐下。黃亦發把檔案合上放到一邊。“茶還是水?”
“茶。”
黃亦發朝櫃檯方向示意了一下,一個穿灰布圍裙的男人端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走過來,放在桌上,退開了。茶是溫的,冒著一縷極細的白氣,像剛泡好沒多久。
甄玲沒有碰那隻杯子。“你說過你會再來找我談那塊地。我考慮過了,有些東西需要當面確認。我不打算賣那塊地。你進不去。”
黃亦發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在別的地方找不到類似的能量結構。花了二十年才等到它接近成熟期,現在你告訴我‘進不去’?”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我不管它屬於誰。我只需要它在。”
“你手裡有幾把鑰匙了?”
黃亦發的動作很輕微——杯沿碰到桌面時放穩了,沒有多餘的聲音。“那種東西不止一把。你手上那兩把是其中一部分,存放位置和你拿到的渠道各有不同。還有一些己經被人提前取走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但你碰過的那些,都是給你留的。”
甄玲看著桌面那杯茶。水己經不再冒熱氣了,表面有一層極薄的膜,像放久了之後水面凝結出的那種細紋。“裡面放了什麼?”
“一種訊號追蹤劑。無色無味,混在茶水裡不會被注意到,接觸人體之後會在皮膚表面形成一層微量的附著層。你走到哪兒,我都能追蹤到你的位置。”他頓了一下,“上次在村裡見面的時候,我就跟你提過類似的手段——只是那次沒有正式實施。”
甄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還殘留著從記錄裝置外殼沾到的微量銀色粉末。她抬起頭,看著黃亦發:“你現在能看見我的位置嗎?”
“不能。”他說,“需要先接觸那枚記錄裝置,才能在追蹤系統中啟用它的訊號定位功能。我預計你很快就會去找它。你確實己經找到了。”
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深,銅鈴在簷下響了一聲又一聲。甄玲坐在桌對面,沒有去看窗外,也沒有去摸口袋裡的裝置。“那個叫K-00的記錄裝置——是你放進實驗室的,還是柳博士自己放的?”
“是她放的。”黃亦發說,“但她放的時候我沒有阻攔。你的頻率資料對我們很有用。如果沒有那些資料,我不可能確認進入裂隙內部的最佳路徑。”
甄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拿起了那隻杯子。杯壁是溫的,裡面的茶己經半涼了。她端起來,沒有喝,只是握了一會兒,像是在測試溫度。“你和我做這筆交易的條件,是什麼?”
“你幫我找到R-00的位置。我告訴你那兩把鑰匙對應的兩道門該怎麼開。”
甄玲把那杯茶放回了桌面。“我不知道R-00在哪裡。我沒有見過它。”
“它和你有關係。”黃亦發說,“你走過的每一條路,都會經過它附近。它不是一個固定的位置——它可以移動。它選擇待在你覺得熟悉的方向上,因為那和你走過的通道結構吻合。”
甄玲的手在茶杯邊緣停住了。她回想起之前在地下房間裡看到的那個投影,回想起柳博士在筆記本上寫下的“R-00”與夢遊者、燈管、鑰匙之間的隱約聯絡,以及自己一步步走到這個位置所藉助的那些記憶碎片——它們像從一個更大的結構上脫落下來的零件,在她靠近時被重新吸附了回去。“那個R-00是什麼?”
黃亦發看了她一會兒。“它是第一個被成功製造的。是你弟弟之前的那一個,編號更早。從它開始,製造框架才被確認下來。它現在不在任何標定過的區域裡。它在移動。”他說,“我一首在找它。”
甄玲沒有再問。她把茶杯推回桌面中央,站起來。“你說的那兩把鑰匙對應的門——其中一扇在蓄能池附近,另一扇在裂隙底部的封閉區域裡。如果我找不到R-00,我不會開任何一扇門。”她說完之後轉身往外走。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黃亦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那兩把鑰匙的背面刻的是同一塊圖案,被分開刻在兩把鑰匙上。合在一起才能看到它的全貌。”
甄玲推開門走了出去。銅鈴在頭頂響了一聲,又一聲,像有人在風中反覆翻動一頁書。她沿著街道走了一段,然後停下來,把放在口袋裡的微型記錄裝置拿出來。銀色的外殼在路燈下泛著微弱的光。她沒有把它丟掉——而是把它握在手心裡,感覺到它正在持續地、穩定地發出訊號。那訊號的目標方向不是向上,而是向下,指向地下更深處。她重新收好它,放回口袋。
夜風很涼,吹在她側臉上。她的左耳垂下方那粒銀光正在發燙,像一粒正在被點燃的種子正在她皮膚底下緩慢地升溫,等待著與她體內其餘的能量結構形成共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