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路入口比她想象的窄。林溪側身擠進去之後,肩膀幾乎貼著兩側的巖壁。甄玲跟在她後面,鐵撬棍橫著遞進去,再側身擠入。老周揹著主機箱走在最後,箱子的一角刮在巖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林溪停了一下,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通道內部比入口處稍寬,但依然窄得只容一個人透過。牆面有鑿痕,是新的,邊緣的石頭碎屑還沒有完全被風乾。地面是硬的,踩上去沒有泥濘,像被反覆夯實過。牆根處佈設著幾根金屬管,管徑粗細不等,沿著通道的走向一路延伸向前方。其中一根最粗的,約莫一握粗細,管壁上有細微的水珠凝結,像是內外溫差造成的冷凝。
甄玲蹲下來碰了一下那根粗管的表面——有輕微的震動感傳來,像有什麼東西在管道深處迴圈流動。頻率穩定,節奏均勻,像一臺被校準好的機器正在持續運轉。
“管子在輸送東西。”她說。
“你看這裡。”林溪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蹲下了。她用手電照著牆根處的地面,“地面有一個圓形凹槽,是新的,邊角還沒有被泥填平。像是固定三腳架留下的痕跡。有人在這裡停過——不止一次。”
甄玲走過去蹲下來,用手電掃了一圈凹槽周圍。凹槽旁邊的地面上有幾道平行的淺痕,像是某種裝置的拖拽痕跡,方向朝通道深處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她順著那條拖痕走了一段,通道拐了一個彎,然後她看見了一扇門。鐵門。單扇的,表面刷著一層灰綠色的防鏽漆,漆面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屬。門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白色的光。
林溪在她身後不遠處停下了腳步。“燈亮著。”
“裡面有人。”
甄玲側身站在門邊,鐵撬棍豎握在身側,沒有推門。她聽了大概十幾秒,門的另一側有輕微的腳步聲,節奏均勻,像是在同一個區域來回走動。還有另外的聲音——細碎,像翻動紙張或者拆包裝袋的聲響。她側過頭朝林溪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後伸手推開門。門無聲地向內開啟。
一間裝置間。不大,西面牆刷著白漆,一盞日光燈管懸在頂棚中央,把整個房間照得均勻而明亮。靠牆的桌子上放著一臺開啟的筆記本計算機、幾張展開的圖紙、幾支筆和一臺小型儀器。桌角有一個杯子,裝了半杯水,水面平靜,沒有晃動。桌前的椅子上沒人。但房間另一側的牆角,蹲著一個人。穿白色外套,背對著她們,正在低頭拆一個紙箱。她聽見推門的聲音,停了一下手上的動作,但沒有回頭。
“你來了。”她說。聲音不高,像在確認一個她己經等了很久的時間點。柳博士站起來轉過身來。
她沒有驚訝的表情——沒有緊張,沒有意外,像在看一個她預演過很多次的客人走進門來。她的目光從甄玲身上移到她身後的門框處,掃了一眼林溪的位置,又移回甄玲身上。“你比我想的晚了一點。我以為你昨天就會來。”
甄玲站在門口,鐵撬棍沒有放低。“你知道我會來。”
“你見過那兩把鑰匙了。你拿到那封信了。你知道蓄能池的位置了。”柳博士把手裡剛拆開的紙箱推到一邊,“你不可能不來。”
“那些管道的終端在哪裡?”甄玲問。
柳博士看了一眼牆根處那幾根金屬管的走向——和通道里的是同一批,在這間裝置間裡匯合,然後一起穿牆而出,通向更深的區域。“主通道下方,裂隙結構圖最底層以下的那個區域。黃總的人己經在那裡架設了初步的能量導引結構。”
“那下面有什麼?”
“一臺還在運轉的裝置。結構很深,我們沒有完整測繪到它的全貌。但它正在從地下深層的裂隙處抽取資源,透過管道輸送到那臺裝置裡。”柳博士說,“我接下來要說的——你可以選擇信或不信。我建議你信,因為這是你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能獲得的最完整的答案。”她把那臺筆記本計算機轉了個方向,讓螢幕對著甄玲。螢幕上顯示著一張地質剖面圖,深度比例尺拉到最大。圖上用紅線標註了一條路徑,從地表開始,穿過晶核層、通道層、蓄能池位置,然後繼續向下延伸到一個無標記的區域。區域中央有一個標記,字母很小,但甄玲看見了——“R-00”。
“這是什麼?”
柳博士沒有回答。她走到牆邊,從一個金屬櫃裡拿出一件東西——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大小和她的手掌相當。她把盒子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枚微型記錄裝置,銀色的外殼,側面刻著一行編號。“它記錄了你從第一次進入裂隙到現在的所有能量波動——每一次你的頻率升高或降低、每一段通道里你停留時產生的能量殘留,都被它追蹤和儲存了。它的編號是K-00。原型之後,這是第一個被成功製造出來的。它的結構被用來追蹤你的頻率,驗證你對裂隙的適配程度。你的每一次進出,都在為這套系統提供校準資料。”
甄玲站在日光燈管下面,看著那枚記錄裝置銀色的外殼在光線下泛著冷光。她想起了自己每次進出裂隙時左耳垂的發熱感——那些感受不是她自己的感官反應。是記錄裝置在讀取她的資料,每一次讀取都會觸發一次反饋波動,讓她產生被標記的錯覺。“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柳博士把盒子合上,但沒有從桌上拿走。“因為你應該知道你自己在這套系統裡的定位。你被追蹤過,你的頻率被記錄過,你的每一次行動都在為它的校準提供資料。那些線索不是隨機出現在你面前的——是有人在你經過的路上提前放好的。你看見的每一件物品、拿到的每一把鑰匙、讀到的每一段字——都在引導你走向它。”
甄玲站在日光燈下面,看著桌上那臺筆記計算機的螢幕。R-00。“那些鑰匙、信件、恆溫箱——都是你們放的。”
“有一部分是。”柳博士說,“另一部分是別人放的。我沒有全部參與。但R-00的建造——從框架到內部結構的成型——都是在黃總的人進入裂隙之前就完成了。它是一段被事先寫好、留在原地等合適的人來讀取的程式碼,編寫它的時間,比黃總第一次看到你還要早。”她頓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個資訊是否有必要被完整地傳遞出去,“編寫者己經不在這個區域了。R-00不需要鑰匙,它需要接觸。”
甄玲站在原地,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正在穩定的頻率下持續振動。她的左耳垂下方那粒銀光,在她握緊鐵撬棍的那一瞬間,像被觸碰到了某個開關,恢復了穩定的亮度。她站在原地,感覺到那粒銀光正在她的皮膚底下亮著,像一個正在被緩慢接通、緩緩升溫的訊號——正在等著她走向它指定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