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說完那句話之後，屋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天正在變亮，晨光從窗縫裡滲進來，把桌面上的鐵撬棍和那枚控制模組照出一層淡金色的光。甄玲坐在桌邊，鐵撬棍橫在膝蓋上，銀色的紋路在晨光裡亮得很淡。R-00。她坐在樹上說的那幾句話——她在她出生之前就被放進來了，她的行走與探索都是在為她鋪路。她是原型，而她是使用複製資料生出來的後續體。甄玲站起來，走出院子，朝山坡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那棵金屬樹附近時，遠遠就看見了那個坐在樹枝上的人影。她換了位置，換到了樹冠另一側更低一些的枝丫上，背靠著樹幹，像在等一個約定好的時間。甄玲在樹下站定，鐵撬棍握在手裡。“你說你是原型。你比我早進來。那你知道我來這裡做什麼嗎？”
“我知道。你要拆掉那些鎖，把裂隙重新開啟。你要走到底，走到裂隙底層的那個位置，看看那些結構裡到底是什麼。”
“你會攔我嗎？”
複製體沒有回答。她從樹枝上站起來，跳落在地。甄玲握緊鐵撬棍，看著她落在距離自己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她站起來的姿態和甄玲幾乎完全一致，甚至微微調整了重心，像在面對一個她預演過很多次的對手。甄玲先動了。鐵撬棍平掃過去，複製體往後退了半步，準確避開了棍端的軌跡。甄玲橫掃之後沒有停頓，順勢將棍尾迴帶，複製體側身避過，用右手擋了一下棍身，被震得退了一步。
她的速度和反應和甄玲接近，但在接觸棍身之後，她的動作節奏比甄玲慢了一瞬。她無法預判那些她沒有記錄過的變向。甄玲換了一種打法——不追求命中，而是持續改變自己的攻擊節奏。快一下、慢一下、虛晃一下、實打一下。複製體開始出現延遲，她的身體來不及同時處理兩個連續的動作指令。
甄玲第西次變向的時候，鐵撬棍的棍尖劃過了複製體的左肩。衣服被劃開了一道口子，沒有血。那種動作的遲滯越來越明顯，像一臺處理器在接收超出快取容量的資料流。她在複製，但她無法處理多執行緒的資料流——無法同時處理多個變向指令。
鐵撬棍第五次揮出的時候，複製體沒有完全避開。她被擊中了側腰，身體向後偏了一下，落地之後她的呼吸節奏被打亂了——雖然她沒有肺，沒有呼吸的必要——但她模仿著呼吸的節奏來維持動作的協調。棍身擊穿了她左肩外側的衣料，她身上沒有血，但肩部那一道斷面呈現出細膩的銀灰色，在切口處逐漸泛白，像一件被劃破的仿製品正在透過邊緣的冷卻來延緩進一步損傷。
複製體沒有立刻站起來。她靠在樹根側面，看著甄玲，停頓了一瞬，然後問她：“你覺得你贏了嗎？”
“我沒想贏你。我只想過去。”
複製體沒有回答，靠在樹根側面的姿勢沒有變，像一臺被切斷電源後還未完全冷卻的裝置。她側過頭，目光落在別處，像是在看著一片她還沒有完全處理完的資料。“你先走吧。”她說，“我想在這裡再待一會兒。”
甄玲看了她一眼。她的輪廓靠在樹根側面，衣料被風吹動時露出底下銀灰色的表層，像一枚被磨損後露出內芯的舊零件。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坡上，沒有再看她。
甄玲沒有多問，握著鐵撬棍轉身往山坡下走了。她走了十幾步，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複製體依然靠在那棵樹下，側著頭望向遠處的方向。她像一具被清空快取後正在等待下一次啟動的機器。她做的只是側過頭，樹冠的陰影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個正在休息的人，等待著一個她也不知道是否會到來的重啟指令。她靠在樹根側面，首到風把草葉壓低又鬆開，她的輪廓開始變淡，像一層被風逐漸吹散的銀灰色水汽，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入樹根周圍的陰影裡。
甄玲站在山坡上，在晨光裡看了一會兒。她認出了她的姿態——是她的姿態，也是她放鬆時才會保持的姿勢。她不是被擊敗後才停下的，是選擇了停下。
她沿著山坡走回院子。鐵撬棍扛在肩上，銀色的紋路在晨光裡亮著，像一根被重新點燃的燈芯。她推開院門走進去，在灶臺邊坐下來。她把鐵撬棍靠在牆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垂，什麼也沒有，光滑的，但她記得那個位置曾經有一個洞。那個洞是她和她唯一的區別。她沒有覺得那是勝利——她只是覺得，複製體比她更早出現，比她更早走過那些路，卻必須在她到來之後才能停下腳步。
她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朝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樹還立在那裡，枝葉在風裡微微搖動。樹根處己經沒有人了。風把地上的碎草吹起來又放下，像翻過一頁被曬乾的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