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穿過海底工廠的最後一道閘門時，外面己經是傍晚的海面了。光從水面上方投射下來，把通道出口的海水染成一層深藍色和暗金色交匯的漸變色。甄玲浮出水面的時候，快艇的輪廓在暮色裡像一塊被壓平的深色金屬板，引擎己經熄了，船身隨著海浪緩慢地起伏著。柳博士站在船尾，手裡攥著一條毛巾。她看見甄玲露出水面的那一刻，沒有揮手，只是把毛巾遞了過去。
甄玲爬上舷梯，在水淋淋的甲板上站了一會兒，聽見身後的水面上陸續傳來破水聲。那些複製體正在陸續浮出水面，一個一個地攀上舷梯和臨時放下的繩索網，在暮色裡沿著甲板兩側自動站成了整齊的佇列。她們渾身溼透，灰色連體衣緊貼著身體，頭髮貼在臉側，像一群剛從深水區浮上來的同卵生物正在以相同的節奏呼吸著同一片空氣。
老周最後一個浮上水面。他被侯三拉上船之後坐在甲板上，把頭盔摘下來放在膝蓋上，然後背靠船壁開始擰外套下襬的積水。他擰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工廠的輸出訊號己經斷了。那座設施暫時無法從外部重新啟用，除非有人從內部重啟它的主系統。”
“黃亦發知道這座工廠的位置嗎？”
“他應該知道——裝置上的許可權記錄顯示，他本人在三個月前訪問過那座設施的主控室。但工廠內部沒有留下他近期進入的記錄，像是那臺裝置在部署完成後，它的後續狀態就沒有再被重新核對過。”老周說，“他己經知道了你們把複製體帶出來了。他可能會重新評估這些複製體在現有計劃框架內的位置，並據此調整他下一步的行動方向。”
甄玲坐在甲板上，把溼透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欄杆上。鐵撬棍放在她手邊的甲板上，銀色紋路在暮色中亮著，像一根還在持續通電的導火索。那些複製體在甲板兩側站成兩排，像一列沒有被編入任何系統的節點終端，正在安靜地等待著一個還沒有被正式釋出的執行指令。一個複製體在佇列中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甄玲能夠看到的位置上。然後她開口了：“我們在等待操作指令。你是否希望我們保持當前的位置，還是調整部署到其他位置？”
甄玲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她先確認了一下甲板上所有複製體的位置和人數，然後才說：“你們不需要操作指令。你們先留下。”
那個複製體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一下頭，退回了佇列裡。暮色正在變暗，海面上的雲層正在從暗金色過渡到灰藍色，再到一種均勻的、像被壓平了的深灰色。遠處海平線上，什麼東西正在反光——一道被拉長的銀色亮線，像一支筆在海面上畫了一道細長的軌跡。那是龍淵城的方向。柳博士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摺疊好的海圖。她走到甄玲旁邊蹲下來，把海圖展開鋪在甲板上，指著圖上被紅筆圈出的位置：“龍淵城不在海圖上，它是人造的，一座懸浮在馬里亞納海溝上方的平臺。黃亦發退守那裡之後，把平臺上剩餘的所有能量都接入了人工奇點。他用人工奇點模擬了真奇點的訊號，試圖偽造一道可以被裂隙認證的識別碼。”
甄玲低頭看著那張海圖。從她們所在的位置到那個紅圈之間的距離，在海圖上只隔著一個指節的寬度。“他什麼時候能完成？”
“如果沒有人干預，大約十到十五天。”柳博士把海圖摺好，“但他隨時可能提前啟用系統——一旦他發現你們己經離開了工廠，他就知道下一輪行動己經開始了。”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甲板上微涼的水汽吹散了一些。甄玲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感覺到身後那些複製體的呼吸正在持續地、均勻地響著，像一百二十個被調校到同一頻率的節拍器正在以她的心跳為基準，緩慢地、穩定地校準自己的節奏。她低頭看了一眼甲板上的鐵撬棍，銀光在夜風中微微地、持續地亮著，像一段己經被寫入的路徑，正在等待她重新回到起點。她從左耳垂下方那粒銀光的位置感覺到了一陣持續的溫熱，像一盞正在被重新擰亮的燈正在從內部向外輻射著穩定的能量，把周圍的海風、波浪和遠處的燈光都包裹在同一段持續執行的頻率之中。
遠處海平線上那道銀色亮線正在逐漸變寬，像一道正在被撐開的裂縫正在海面上緩慢地擴充套件著。她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平穩的、同步的腳步聲——那些複製體正在向甲板中央靠攏，從兩側收攏成一排緊密的陣列。她的左耳垂下方那粒銀光持續地亮著，在夜風中穩定地閃爍著，像一盞己經找到了校準頻率的航燈，正在持續地向周圍傳送著一段己經被多次修正過的資料包，將這座仍在執行的平臺標記為下一個需要進入的位置。
海風持續地吹著，船身在水面上輕微地搖晃著。遠處那道銀色亮線在夜色的覆蓋下仍然清晰可見。甄玲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船艙。在她身後，一百二十個複製體正在甲板上排列成整齊的佇列，在夜風中安靜地等待著天亮之後的下一道指令。
第三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