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玲走在隊伍最前面,鐵撬棍橫握在手中,銀色紋路在走廊的冷光下亮得很穩。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列腳步聲——一百二十個人的步伐正在以同一個節奏落在瓷磚地面上,整齊、密集、像一層被壓實的聲浪正在沿著走廊向外推移。她沒有回頭看,但她的耳朵告訴她這支隊伍正在跟上來,沒有一個人掉隊,沒有一個人偏離方向。她們像一列被編入同一個座標系的列車,正在以相同的節律沿著走廊向前推進。
第一個關卡出現在走廊中段。兩道鐵門從兩側牆壁中滑出,在走廊中央合攏,封死了去路。門縫閉合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像一扇被鎖上的閘門正在把走廊切成兩段。甄玲在鐵門前面停住了腳步。她的目光掃過門縫——密封條緊密貼合,沒有任何縫隙。她正準備轉身尋找其他出路時,身後的隊伍散開了。像一層被風吹散的霧,在她沒有發出任何指令的情況下,複製體們開始向兩側移動。
兩個複製體沿著走廊兩側的牆壁摸到鐵門側面的接縫處,指尖沿著接縫邊緣劃了一圈,然後同時把手掌貼在牆面上,像在檢測溫度變化。她們沒有說話,也沒有交換任何手勢,但她們的動作完全同步。片刻後,兩個複製體同時收回手,側過頭看了甄玲一眼,沒有說任何話,但朝門框左側退了一步。甄玲走過去,用手摸了一下牆面——那塊牆面表面的溫度比周圍略高,像有一層薄薄的熱量從另一側傳導過來。她把鐵撬棍的棍尖抵在那塊牆面和門框的交界處,推了一下。牆面鬆動了一小塊,露出裡面的一排線纜介面。兩個複製體分別從兩側伸過手來,在介面處撥動了幾個位置——一觸即停,像在除錯一個她們早己熟悉的引數。鐵門內部的鎖釦發出了一聲悶響,門縫鬆開了。
鐵門向兩側滑開。走廊重新恢復了通行狀態。甄玲站在門框中間,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複製體。她們沒有看她,也沒有向隊伍彙報。她們像在做一件在她們甦醒之前就己經被設定好如何執行的事,只是順帶幫她清了一下路。
她們沿著走廊繼續走,經過了一排關著門的房間、一段被暗光覆蓋的通道、一處堆著空裝置的轉角平臺。她們在另一道閘門前面停了一次,那道閘門沒有鎖,只有一組密碼盤嵌在牆壁上。甄玲正要說“我來”,隊伍裡己經有一個複製體走上前去,在密碼盤上按了六個數字,閘門打開了。她也沒有回頭彙報,她只是像在完成一列佇列的調整步驟——有人負責在前面解圍,她負責讓整支隊伍保持移動。其他人則在後面跟上,保持隊伍的完整和連貫性。
第三道關不是門,是人。走廊出口處的轉角處站著十幾個人,穿著和黃亦發那間實驗室類似的灰色制服,手裡握著短棍狀的東西,像某種電極工具。他們站成一排,擋在出口前面,姿態不像要對話,更像要執行封鎖。甄玲放慢了腳步,她身後的腳步聲也隨之減緩了半拍。她感覺到身後的隊伍在變——不是散開,是在重新排列。
第一個複製體從她左側超過她,向前走了幾步。第二個從右側超過了。第三個,第西個。她們越過她時腳步均勻,像在沿著一條己經被提前鋪設好的路線向前移動。她們走到那排灰色制服前面停住了。灰制服的人從短棍末端彈出了一根發光的電極探針,折射出藍白色的電弧。複製體們沒有後退,也沒有停步。她們以比灰制服的人更快的速度貼上去,左手準確扣住持棍手的手腕,在他們完成下一組動作之前,另一隻手同時按在了他們持棍手腕的內側關節上,掐斷了他們啟動第二次攻擊的時間視窗。速度幾乎一致。
幾個複製體從灰制服佇列的間隙中穿過,像水繞過礁石,然後從後方封住他們的退路。灰制服們被圍在中央,沒有進攻餘地,也沒有退路。甄玲從複製體讓開的通道里走到了出口處。她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幾個被圍住的灰制服,他們沒有再動,像意識到移動的終點己經被確認了。
她走出出口,站在外面的平臺上。海水在平臺的邊緣泛著暗淡的藍灰色,呈穹頂狀的金屬結構覆蓋在上方,光線是均勻的冷色。她站在平臺邊緣,身後那些複製體正在從通道口湧出,在平臺上排列成整齊的隊形。她們在她身後站定,像一列被列裝完畢的車隊正在等待通行指令。
遠處的海水上方,一艘小型快艇正在靠近。船頭站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人,他的輪廓在灰藍色的海面上顯得很清晰。黃亦發。他正站在快艇的舷邊,手持一架小型望遠鏡,隔著海水看著平臺上的情況。他的目光穿過望遠鏡,依次掃過平臺上那一百二十個複製體的面孔,再移回甄玲的臉上。他微微抬起了那隻空著的手,做了一個手勢——像翻了一頁沒讀完的書,在目錄上的某個待定頁做了個標記。
然後快艇開始轉向,船尾拖出一道細長的水痕,朝著海平線的方向加速駛去。他的聲音藉著海風被送過來,清晰地穿過了海面:“我花了二十億,你管她們叫姐姐?”然後船就駛遠了。水痕在海面上散開,像一筆被草草收尾的墨跡。
甄玲站在平臺上,海風從側面吹來,把她的頭髮吹到眼前又移開。她沒有追,也沒有回答。她身後的複製體們在平臺上站成整齊的佇列,在逐漸變暗的天光下,像一支剛被重新編隊完畢的軍隊,終於開始辨認自己的方位和座標。海風從側面吹來,把她的頭髮吹到眼前又移開。她聽見身後第一個複製體開口說了一句話:“姐姐。下一步去哪?”
甄玲側過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消散的快艇水痕:“回家。”
她轉身往回走了幾步,在她身後,一百二十個複製體正陸續從平臺上退回到通道內,像一片被收攏的潮水正在沿著來路緩慢後退,等待她確定返航的方向。平臺上的風在持續地吹著,她聽見遠處的海水在穹頂結構邊緣拍打著金屬外殼,發出均勻、持續的迴響,像一支正在被調音的樂隊正在等待她回來之後重新開始演奏。她的銀光在冷光中亮著,和那些複製體身上閃爍的銀光同步,正在重新校準它們的路徑,把它們從這座即將被關閉的設施中帶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