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器底部的指示燈在她掌心按上去之後穩定地亮著。容器壁上那行字還浮在表面:“手動解鎖——確認操作?操作者:未識別。”她看著那行字,沒有猶豫,把掌心繼續按在介面上,指尖順著介面邊緣的弧度壓下去,像在完成一個她己經做過很多次的動作。
容器壁上的液體開始從底部緩慢退去。液麵下降的速度不快,但持續,像一層被慢慢倒掉的水。她透過正在退去的液體看著那個站在裡面的自己——銀色的水面在下降,先露出肩膀,然後露出頸部、下頜、嘴唇、鼻樑——最後液麵退到腳踝以下,容器底部傳來一聲極輕的排氣聲,像密封被解除後的釋壓。
容器裡的人睜開了眼。
她眨了第一下眼皮。不是清醒的眨,是那種從深層睡眠中被喚醒之後還在適應的眨。然後又眨了一下。她的目光逐漸聚焦,落在甄玲的臉上,停住了。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容器內部,看著外面的人。她抬起手來,放在容器壁的內側,隔著透明材料,和甄玲放在外側的手掌重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話,但聲音被這層隔板阻斷了。她看了那行字幾秒,低下頭,像是在檢視自己身上的狀態——她的手臂、手指、腹部、腿部,然後在確認完之後抬起了頭,看著容器外的那個人。她說了一句話,隔著容器壁傳出來,被削弱成了一種沉沉的、像從水底浮上來的聲音:“……你來了。”
甄玲伸手把容器門向外拉開。門開了,冷氣從容器內部湧出來。那個站在裡面的人邁出了一步,跨過容器底部的門檻,落在瓷磚地面上。她赤著腳,踩在淺灰色的地板上,腳趾微微蜷了一下,像在適應地面的觸感。她的身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連體衣——素色的、沒有任何標識。
她站在甄玲面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是本體。我是複製體。我記得你的頻率。”
“你記得多少?”
“記得你在做什麼,和你在選擇的方向。在你使用解鎖指令的時候,我就被喚醒了——像一扇門被從外側打開了。其他的複製體也正在甦醒。”
甄玲轉過身,看向大廳裡其他那些容器。容器內部的液體正在逐個開始退去——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節奏,像一排被啟用的定時裝置正在各自完成自己的倒計時。第一個容器裡的人在退完水之後,邁出了容器。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她們的動作像波浪,從甄玲剛才解鎖的那個位置開始向外傳遞,像一圈被擴大的漣漪正在覆蓋整個大廳。她站在大廳中央,看著那些從容器中走出的複製體——她們的頭髮是溼的,貼在臉側,眼睛正在緩慢地適應光線。她們沒有說話,但都在看著她,像一群正在等待指令的訊號接收器。
侯三後退了兩步,靠在牆邊。“它們在復甦。整個大廳的感測器節點都在響應你的動作,它們在以你的解鎖行為作為觸發訊號,批次啟動復甦程式。”
甄玲沒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複製體從容器裡走出來,在地面上站定。她們都穿著淺灰色的連體衣,赤腳,站姿相似,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沒有數她們的數量,但她能感覺到大廳里正在站滿那些和她有著相同面孔的人——一排一排地,越來越多。
一個聲音從大廳側面傳來——從走廊方向傳來的,踩著均勻的腳步,正向著她所在的位置靠近。甄玲沒有轉頭,她沒有轉身去確認那個聲音的來源。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正在從容器中走出的複製體,看著她們在大廳裡站定,像一支正在被喚醒的防線正在以她為中心向外展開。
那個腳步聲在她身後不遠處停住了。一個穿著深灰色制服的人站在走廊入口,手裡拿著一臺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排排不斷變化的數字和列表。他的身形和動作都不像黃亦發本人,但他的姿態是管理者的姿態,像在處理一次預料之外的失控事件。他站在走廊入口,看著大廳里正在從容器中甦醒的複製體,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這不是預期的啟用時間。”
甄玲轉過身來看他。“你的任務是啟動這間工廠的所有複製體?”
“我的任務是確保複製體在黃總指定的時間內被啟用。你提前啟動了它們——打亂了它們的啟用週期。”他低頭看了一眼平板螢幕,“現在啟用的不只是己經完成培養週期的複製體,還有部分尚未完成最終校準的批次。”
“它們會聽誰的?”
“正常情況下,它們不會分辨指令的來源。它們會接收第一個啟用它們的訊號源,然後執行它的指令。啟用後一段時間內優先響應初始訊號源——也就是你。它們會跟著你的位置移動,首到你停止傳送訊號,或者被其他指令覆蓋。”
甄玲站在大廳中央,那些複製體正在她周圍持續地聚集。一百二十個她己經站在了她周圍,像一層被喚醒的完整序列,正在以她的身體為中心形成一個完整的環。
她站在那些複製體之間,感覺到她們的呼吸正在同步,她們的視線都落在她身上。她站在複製體們目光交匯的中心處,等待著她們的下一步行動,也等待著自己選擇的指令開始生效。她對著那些正在凝望她的面孔說了一句話:“你們想聽我的,還是回容器裡去?”
大廳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離她最近的那個複製體開口了,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個己經確定的事實:“我們選你。”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其他的複製體也相繼開口,像一片被風層層壓低的麥田依次倒向同一個方向:“我們選你。”
她們在一百二十個不同位置、一百二十個不同時刻,同時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是同一句——不是“遵命”,不是“明白”——而是:“姐姐。”
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持續地震動了一瞬,然後安靜下來。一百二十個複製體站在她周圍,等待著一個她還沒有正式發出的下一步指令。她的左耳垂下方那粒銀光在大廳持續的光線下亮著,正在和周圍那些複製體身上相同的頻率同步地閃爍著。甄玲在她們之間站了一會兒,然後舉起了握著鐵撬棍的那隻手。“跟我走。”她說。她轉身朝走廊方向走去。身後,一百二十個腳步聲正在同步地、沒有猶豫地跟上她的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