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男孩被她一喊,彷彿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當胸勒住,腳步猛地剎住,石板地上響起短促而刺耳的摩擦聲,他身子晃了一下,幾乎要向前撲倒,卻又飛快地擰過身來。
他沒有半點兒猶豫,兩條短腿飛快搗騰著,嘴裡己經忙不迭地認錯:
“我錯了,我錯了,我這就穿!”
急促的腳步聲、亂糟糟的喘息,還有一股混著青草、泥土和汗味的氣息,像一陣小小的旋風,猛地掠過兩人身邊。萊拉下意識偏過頭,這才真正看清那孩子的模樣。
那是個七八歲左右的小男孩,身量瘦小,一頭火紅的短髮亂蓬蓬地支稜著,幾縷被汗水黏在額前,幾縷隨著奔跑上下跳動。他的臉髒得五花八門:草屑沾在鬢角,泥點抹在頰邊,鼻樑和下巴上還有灰撲撲的痕跡,活像剛從哪片泥地裡打了滾,又硬生生鑽過一叢灌木。
身上那件舊襯衫洗得發白,領口歪斜,袖子被他胡亂捲到手肘,露出細瘦的小臂;手背上橫著幾道淺淺的劃痕,邊緣微微泛紅,顯然是被樹枝或荊棘刮出來的。褲腳和鞋邊也濺滿泥點。萊拉望著那張髒兮兮卻生機勃勃的小臉,一時竟想不出,他到底是怎麼把自己瘋玩成這副模樣的。
科爾夫人順手一伸,就把他撈住了,彷彿她這輩子己經這樣撈過成百上千個從她眼皮底下逃竄的孩子。
她的動作很熟練地彎下腰,用自己的圍裙角給小男孩擦了擦臉蛋。圍裙布有些粗糙,還沾著一點灶臺邊的皂角氣和煙火味,蹭過男孩汗津津的額頭、鼻尖和紅撲撲的腮幫,把灰一道一道地抹掉了。
她擦得不算輕,卻透著一種粗手粗腳的仔細,嘴裡同時也沒閒著,只是語氣比方才扯著嗓子喊人時軟了許多,“一會兒再出去玩之前,先洗洗手。還有,玩的時候別舔手指頭。聽見沒有?當心生病。”
小男孩被她擦得腦袋歪向一邊,臉都擠得變了形,只能含含糊糊地“嗯嗯”應著。他到底聽進去多少,誰也說不準。
他的心思早就不在屋裡了,腳底像安了彈簧,腳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身體也往門口傾斜。他一邊應聲一邊往外躥,很明顯只想快點弄完,好衝出去,繼續跟小夥伴們玩個痛快。
等小孩跑遠,科爾夫人才轉過頭來,繼續對鄧布利多說道:“湯姆是一個性格有些特殊的小孩。所以他住在最裡面的房間,我們要稍微再走遠一點。”
她說這話時,腳步沒有停,可聲音裡那種猶豫又浮了上來,她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門上,眼神里既不是厭惡,也不是單純的疏離,更像是一個善良的女人在養孩子過程中出現的困惑。
“他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小孩。”她重複了一遍方才用過的那句話,語氣裡多了一層笨拙的誠懇,“他很聰明,也很愛乾淨。我不知道要怎樣來形容他。
但我只能跟您說,如果您跟他接觸的話,您會發現他的特別。”
終於,她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那扇門和其他房間的門沒有什麼區別,一樣的舊木門,一樣的暗色門框,唯一不同的是門上釘著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一個名字。那名字被擦得很亮,科爾夫人伸手在那塊銅牌上輕輕摸了一下,然後她轉過身,朝鄧布利多點了點頭。
她沒有敲門。她只是站在門口,側過身,把位置讓了出來。
“就是這裡了。”她說,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像是怕被門裡面的人聽見,“我下面還有一些事情要做,你們聊。”
說完,她便點頭離開了。那間屋子的門前,只剩下鄧布利多一個人。
萊拉和斯內普站在鄧布利多身後,看著他把手搭上那扇門的門把手。斯內普的肩膀微微繃緊了,萊拉自己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像是怕被門裡面的什麼東西聽見。
鄧布利多推開了門。
小小的一間宿舍。
當鄧布利多和黑魔王兩個人在這間屋子裡談話的時候,它就己經顯得有些滿了。
而現在,成年的三個巫師,尤其還有一個身高超過一米九的鄧布利多一起擠進這間宿舍裡的時候,這間屋子就顯得更小了。萊拉下意識地往斯內普那邊靠了靠,肩膀幾乎要貼上他的手臂。
房間不大,陳設也極簡。一張窄窄的單人床靠在右牆,床單鋪得平整,被角折得方方正正,床邊的牆上釘著一排木釘,上面掛著幾件疊好的舊衣服,顏色雖然洗得發淡,卻乾乾淨淨。右牆邊擺著一張小小的書桌,桌面上整整齊齊地摞著幾本書,窗簾是拉開的,窗臺上沒有任何灰塵,連窗框的縫隙都被擦得發白。
整個房間乾淨得不像一個孩子住的地方。
而在坐在一把舊木椅上的,是一個男孩。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毛衣,袖口有些起球,領口卻平整地翻著。他的頭髮是黑色的,剪得很短,梳理得服服帖帖,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的臉很白,五官還沒有長開,卻己經能看出一種近乎精緻的輪廓,鼻樑很首,嘴唇顏色很淡,微微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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