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沉默著聽完了，才開口問道。
“那這兩個孩子後來呢？”
鄧布利多很認真地回答道：
“我在看到了那段記憶之後，就過去特意看了一下這兩個孩子。”
他頓了頓，“他們自己的記憶很混亂。對山洞裡的一切都支離破碎。那兩個孩子己經被嚇到精神有些錯亂了。”
萊拉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她幾乎能想象那兩個孩子在那個鬧鬼的山洞裡經歷了什麼。沒有燈，沒有大人，沒有出路。只有黑暗、迴音、和某種他們根本無法理解的東西在周圍湧動。
而把他們留在那裡的，是一個和他們住在同一屋簷下的男孩。
那個男孩回去之後大概還會繼續坐在書桌後面，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鄧布利多的聲音把她從那個畫面裡拽了回來。他繼續說下去，語氣平穩，帶著一種被反覆咀嚼過太多次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所以，我認真地甚至近乎殘忍地對那兩個孩子，也對孤兒院裡所有其他人施了遺忘咒。然後，我把他們送到了別的地方撫養，送得很遠。”
萊拉在這種平靜裡聽出了不是簡單的遺憾。幾十年前的一個下午，他站在孤兒院走廊裡，面前是兩個己經被嚇到精神錯亂的孩子，他知道惡己經發生，知道惡就站在陰影裡，甚至可能正用一雙乖巧而無辜的眼睛看著他；可他沒有證據，沒有證詞，沒有任何一條規矩能讓他把那個孩子按在審判席上。
他能做的，只有把那段記憶從所有人的腦子裡抹去，像用雪覆蓋血跡，再安排人把兩個孩子送走，越遠越好，遠到那個下午再也找不到他們。
“只是有些可惜。”鄧布利多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身前的雙手上。“可能是由於年少時營養不夠，也可能由於受到驚嚇的時候年齡太小。他們到最後，雖然忘記了這件事情，卻仍然保持了一個特別容易受到驚嚇的性子。”
遺忘咒能拿走故事，卻拿不走身體記住的恐懼。也許他們後來仍會在突然的關門聲裡臉色發白，在有人抬高嗓音時下意識縮起肩膀，在午夜夢迴時莫名心悸，卻永遠想不起自己到底在怕什麼。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總要道歉，為什麼總想躲在房間角落，為什麼別人輕易就能擁有的安穩，對他們來說像一層薄冰。
“不過，這一生裡，倒也沒有遇上什麼大的災禍，沒有被漫長的病痛反覆折磨，也沒有太多真正叫人絕望的波折。”鄧布利多的聲音溫和而遙遠，“日子多半是平常的，甚至有些瑣碎。會有煩惱，也會有歡喜；有奔波，也有安穩；有爭執，也有和解。
可歸根到底，他們算是擁有了平凡而快樂的一生。”
萊拉聽到這裡，忽然覺得鄧布利多真的好偉大。
同處在一個時代裡，越近距離地接觸鄧布利多這個人，就越發現他的大愛，他的無私。他己經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所有的最好。
一個如此偉大慈愛、心懷悲憫的老人，還在擔心自己是不是影響了一個本性向惡的聰明學生的選擇。
他用了攝神取念，他看到了那兩個孩子被嚇到錯亂的記憶，他抹去了所有人的痛苦，他把兩個孩子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後他決定再給一個沒有接受過霍格沃茨教育的孩子一次機會，也再給霍格沃茨一次機會，再給教育一次機會。
而幾十年後，當一切都塵埃落定，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對著兩個他信任的人，還在質疑自己當年是不是“給他形成了一些不太好的引導。”
萊拉覺得曾經的自己真的是一葉障目，她自己的情緒、偏見和年少氣盛一層層疊上來，把她的眼睛糊得嚴嚴實實，於是她竟能在鄧布利多面前，把“白魔王”這樣輕率又鋒利的稱呼脫口而出。
現在的她己經沒有恰當的言語來形容偉大的人格魅力帶給她的震撼，它像一種近乎寂靜的輝光，從他的一言一行、一顧一盼裡緩緩漫出來，溫厚、遼闊、不可逼視，卻又毫不刺眼。
於是萊拉慢慢想，也許有些震撼本來就不需要被描述，也無法被描述。
語言能描摹陰影，卻描摹不了太陽本身。
那種力量像高懸在空中的太陽，自然地照耀，然後光便滲進陸地上的每一個靈魂裡。她只是沉默地承認，只要曾被這樣的光照過，世界便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那種昏暗而狹隘的樣子。
而斯內普聽完後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近乎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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