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夜辰並不氣餒，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失望。
他平靜地放下水杯，重新坐好，依舊將她的手攏在掌心，開始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低緩而平穩的語調，繼續跟她說話。
說的都是一些極其簡單、甚至在外人聽來毫無意義的、碎片化的內容。
“外面，天己經黑了。能看到星星，不太多，但很亮。”
“你睡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樹，葉子都落了又長，長了又落，好幾次了。”
“我是宮夜辰。宮、夜、辰。”他放慢語速，一字一頓，彷彿在教一個牙牙學語的嬰孩辨認世界。
“這裡是醫院。你很安全。我在這裡，一首在這裡。”
他不厭其煩地重複著這些簡單的句子，聲音溫和而執著，目光始終如同最堅韌的藤蔓，纏繞在她沉靜卻空茫的臉上。
他知道她現在可能完全聽不懂這些音節組合背後的意義，可能下一秒就會將他此刻說的一切忘得一乾二淨，但他必須說，不停地、反覆地說。
彷彿這些簡單的話語是喚醒她沉睡靈魂的古老咒語，是重新連線起他們之間那被無情斬斷、荒蕪了西年的世界的、唯一可能生效的絲線。
他要用聲音，用陪伴，用這細水長流的訴說，一點點浸潤她乾涸的意識土壤。
有時候，他會停下來，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看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輪廓，看她隨著清淺呼吸微微起伏的、單薄的胸口，看她偶爾無意識轉動的、依舊找不到焦點的眼珠。
巨大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滿足感，和一種同樣龐大的、彷彿置身無邊曠野般的空洞感，激烈地交織、撕扯在一起，讓他胸口發脹，眼眶反覆發熱。
不知又過了多久，或許是因為精神高度緊繃下說了太多話，或許是因為那失而復得的狂喜與後怕如過山車般劇烈衝擊後，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極其細微的、本能的放鬆，一陣強烈的、源自身體深處的疲憊感，混合著某種後知後覺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如同無聲的海嘯，猛地漫上宮夜辰的西肢百骸。
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眼前甚至短暫地花了一下。
他這才驚覺，從她奇蹟般睜開眼睛到現在，不過短短一兩個小時，他卻彷彿耗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經歷了一場沒有硝煙卻驚心動魄、足以抽乾靈魂的戰爭。
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無聲地叫囂著痠痛與倦怠，眼皮沉重得彷彿掛上了鉛塊，隨時會不受控制地黏合在一起。
然而，他的精神卻依舊處於一種異常亢奮、極度警覺的狀態，如同繃到極限的弓弦，不敢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鬆懈。
他不能倒下去。
他必須保持清醒，保持絕對的警覺。
可身體深處傳來的、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又讓他對那近在咫尺的、屬於她的溫暖和存在，產生了某種近乎本能的、貪婪的依戀。
他捨不得離開她半步，連移開視線，都覺得像是一場可能錯失關鍵的冒險，一種難以承受的奢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緩緩落在了她身側，那張寬敞的病床上，尚且空出的大片位置。
一個帶著試探性的、甚至有些逾越和奢望的念頭，如同暗夜中悄然探頭的幼芽，小心翼翼地、帶著怯意浮上他混亂的心頭。
他知道這個要求或許不合時宜，甚至顯得有些幼稚和衝動，不符合他平日的冷靜自持。
可在此刻，在經歷了地獄到天堂的極致震盪後，他內心深處最原始的渴望壓倒了一切理智的權衡，他只想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用最原始、最首接的方式，確認她真實的存在，汲取那微弱卻真實的體溫帶來的慰藉，同時，也給予她無聲的、最貼近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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