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對上了宮夜辰。
那雙總是溫和、睿智、帶著醫者沉著冷靜的眼眸，此刻是宮夜辰從未見過的空洞、混亂，以及一種被現實狠狠扇了一耳光後的、茫然無措的鈍痛。
鏡片後的瞳孔依舊在微微震顫，倒映著宮夜辰同樣寫滿複雜情緒的臉。
“信……”席江彬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終於吐出一個嘶啞破碎的音節，聲音輕得幾乎被儀器的嗡鳴掩蓋。
他像是用盡了此刻能調動的全部力氣，才將這個字從被震得七零八落的胸腔裡擠出來。
然後，他猛地轉回頭，不再看宮夜辰，也不再只是僵硬地站著。
他幾乎是踉蹌地、完全失去了平日穩健風範地，向前衝了兩步，跌撞到床邊。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白大褂的下襬狼狽地揚起。
“若雪……？”他俯下身，雙手顫抖著撐在床邊，臉湊得極近，聲音是宮夜辰從未聽過的、混合了巨大驚恐與更巨大希冀的顫抖，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撕裂出來，“若雪？是……是舅舅。你看看舅舅，能……能看見舅舅嗎？”
他死死盯著席若雪的眼睛，試圖從那片空茫的黑色湖泊裡尋找一絲熟悉的漣漪，一絲屬於“小雪”的、哪怕最微弱的靈光。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幾乎要摳進柔軟的病床邊緣。
席若雪的目光，因為他的突然靠近和急切的聲音，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空茫的視線，緩緩地從門口的方向，移到了近在咫尺的、席江彬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上。
她看著他，就像之前看著宮夜辰一樣，平靜，空茫，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也沒有任何“認出”的跡象。
只是被動地接收著這個突然闖入視野的、帶著劇烈情緒波動的影像。
但這細微的目光移動，對席江彬而言，卻無異於另一道驚雷。他倒抽一口涼氣，身體又往前傾了傾，幾乎要貼上她的臉。
“眨眼！若雪，能聽見舅舅說話嗎？聽見就眨一下眼睛！眨一下！”他急促地、帶著命令般急切地說道，語氣是醫者檢查病人時的本能，卻又浸滿了親人絕望般的祈求。
他甚至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在她眼前晃動，卻又怕嚇到她，僵在半空。
宮夜辰站在門口，看著舅舅這副從未有過的、近乎崩潰的失態模樣，看著他眼中那片與自己昨夜如出一轍的、混合了狂喜與恐慌的驚濤駭浪，心中那點“終於有人理解”的釋然，迅速被更深的酸楚和一種同病相憐的沉重取代。
他輕輕走了進去，彎腰，撿起掉落在門口的查房記錄板，動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席若雪長長的睫毛，在席江彬屏息凝神的注視下，極其緩慢地、彷彿帶著千鈞重負，眨動了一下。
清晰，明確。
席江彬的呼吸再次停滯，瞳孔緊縮。
他像是被這簡單的動作抽走了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撐在床邊的手臂猛地一軟，身體晃了晃，不得不伸出另一隻手扶住床頭櫃才穩住身形。
他低著頭，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沉嗚咽，混合著破碎的抽氣聲。
“老天……老天爺……”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淚水毫無預兆地衝破了鏡片的阻隔，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潔白的床單上，裂開深色的痕跡。
“西年……西年啊……你……你真的……醒了……”
這個在醫學領域見慣生死、一向以理性冷靜著稱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失去一切又驟然尋回珍寶的孩子。
所有的專業素養，所有的沉穩持重，都在這個鐵一般的、活生生的奇蹟面前，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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