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江彬不再看他，只是將手中的查房記錄板不自覺地握緊了些，邁著比平時略顯凝重的步伐，走向那扇緊閉的病房門。
他的背影挺首，白大褂的下襬在行走間微微拂動，每一步都踏在理性的邊界和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的鋼絲上。
他停在門前，手放在了門把上，冰涼的金屬觸感傳來。
他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似乎在最後一次確認自己的專業判斷，也似乎在為可能看到的、超出認知的畫面做一絲極其微弱的心理準備。
然後，他擰動門把，推開了門。
門內的光線比走廊稍暗，柔和的晨光與恆定的室內燈光交織。席江彬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照燈，第一時間、本能地、帶著醫者特有的冷靜與審視，射向了病床！
病床上，席若雪安靜地平躺著，身上蓋著潔白的薄被。
她的頭微微偏向門口的方向，似乎是被開門的動靜所吸引，又或許只是無意識的姿勢。
然後，席江彬看到了她的眼睛。
睜開的。
不再是記憶中緊閉了西年、了無生氣的模樣。
那雙遺傳自她母親、漂亮得驚人的眼眸，此刻正毫無遮攔地、靜靜地朝著門口的方向。
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眼底投下淺淡的陰影，那瞳孔是純粹的墨黑，清澈，卻又因為缺乏焦點和神采，而呈現出一種近乎孩童般的、不諳世事的空茫。
但無論如何，是睜開的。
席江彬整個人，彷彿被一道無聲的、卻比驚雷更猛烈的閃電，當胸劈中。
他維持著推門的姿勢，僵在了門口，所有的動作、呼吸、乃至思維，都在這一剎那，被那雙睜開的眼睛徹底掠奪、凍結。
手中的查房記錄板，發出“啪嗒”一聲輕響，掉落在光潔的地板上，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但他渾然未覺。
他死死地盯著病床上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彷彿一眨眼，眼前的景象就會如海市蜃樓般消散。
他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震驚而微微抽搐，鏡片後的瞳孔急劇收縮，放大，再收縮，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難以置信、茫然、以及某種被徹底顛覆認知後的、近乎空白的駭然。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席江彬的震驚無限拉長、黏稠。
他站在門口，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指令的石像，只有胸膛在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起伏。
走廊的光從他身後打進來，將他僵硬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與室內昏暗的光線形成一道模糊的界限。
幾秒鐘，或者更久。
席江彬猛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隻手，不是去扶門框，也不是去撿掉落的記錄板，而是抬到了自己眼前，顫抖著，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鏡。
他用力閉了閉眼，又猛地睜開，近乎粗暴地用指節揉了揉眼睛，再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再次、更加用力地、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求證意味，射向病床。
席若雪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眼睛依舊睜著，空茫地望著他所在的方向，長睫偶爾極其緩慢地、無意識地顫動一下。
那畫面，沒有絲毫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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