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光線己徹底明亮起來,空氣清冷,帶著醫院特有的、揮之不去的淡淡消毒水味道。
他剛走出病房沒幾步,幾乎是迎面就撞上了一個熟悉而令人心安的身影。
席江彬穿著熨帖筆挺、一塵不染的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手裡拿著查房記錄板和一支筆,正從電梯方向步履穩健地走來,顯然是要開始他每日雷打不動的例行查房。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屬於頂尖醫者的嚴謹、審慎與一絲溫和,只是在目光觸及宮夜辰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微微挑高。
這小子,大早上的,西裝革履,頭髮還帶著未乾透的溼氣,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眼神里卻有種……奇異的光芒,一種極力壓抑卻仍從骨縫裡透出來的、近乎亢奮的緊繃感,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震動與恍惚的痕跡。
這狀態,可完全不像平日裡那個無論多累都維持著冷靜外殼的宮夜辰,更不像剛從一個守夜人狀態中甦醒過來的模樣。
“夜辰?”席江彬停下腳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宮夜辰臉上迅速掃了一圈,語氣帶著長輩本能的關切,但更多的是職業性的疑惑和審視,“大早上的,你這是在幹嘛?這副打扮……出什麼事了?”
他第一反應是宮氏集團那邊是不是有極其緊急的突發狀況,需要宮夜辰立刻衣冠楚楚地去處理。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以宮夜辰這幾年對醫院的執著,若非天塌下來,絕不會在清晨這個時間點丟下小雪準備離開。
難道……是小雪那邊夜裡真出了什麼連精密儀器都未能及時監測到的、不好的變化?
可看宮夜辰這眼神,雖然異常,卻絕不像噩耗臨頭、悲痛欲絕的崩潰,反而更像……
宮夜辰在見到席江彬的瞬間,眼睛驟然亮了一下,像是獨自在漆黑深海掙扎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水面上方透下的、屬於救援船隻的燈火;又像是一個懷揣著驚天動地、足以顛覆世界的秘密、憋悶到快要爆炸的人,終於找到了唯一有資格、也有能力與他共同承載這份重量的物件。
他猛地上前一步,距離瞬間拉近,近得讓席江彬下意識地微微向後仰了仰身體,鏡片後的眼睛裡疑惑更甚。
宮夜辰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如同兩塊被投入烈焰灼燒的琥珀,裡面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激烈情緒,激動、狂喜、不確定、急需被認可的迫切,甚至還有一絲近乎孩童般的、找到依靠的委屈與宣洩衝動。
“舅舅……”他開口,聲音因為強行壓抑著胸腔裡那頭名為“狂喜”的巨獸而顯得有些乾澀發緊,甚至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氣音和顫抖。
席江彬被他這聲壓抑著萬鈞之力的“舅舅”叫得心頭莫名重重一跳,不祥的預感混合著更深的疑惑驟然升起。
這語氣、這神態……太不對勁了。
他眉頭蹙得更緊,神色也嚴肅起來:“怎麼了?到底出什麼事了?你冷靜點,慢慢說。”
他開始擔心,是不是外甥女那邊真出了什麼意料之外的、複雜的狀況,讓宮夜辰受到了過度刺激。
宮夜辰深深地、彷彿用盡全身力氣般吸了一口氣,彷彿要用這口空氣,將那枚在胸中衝撞嘶吼、幾乎要破膛而出的、石破天驚的訊息,穩妥地、清晰地送出口。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席江彬,不放過對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清晰無比,卻又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置信的、細微的震顫:
“若雪……她醒了!”
時間,彷彿在走廊明亮的燈光下,被無形的力量偷走了一秒。
席江彬臉上的表情,在清晰無誤地接收到這五個字的瞬間,經歷了一場極其短暫的、徹底的空白。
彷彿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突然被拔掉了電源。
隨即,那片空白被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荒謬”和“你在開什麼國際玩笑”的愕然所取代。
他盯著宮夜辰,像盯著一個突然開始用外星語流暢演講的陌生人,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深刻的疙瘩,鏡片後的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難以置信,以及……毫不掩飾的、專業的懷疑。
他沉默了兩秒,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這個過於突兀、完全不符合任何醫學常理和預期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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