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第一縷微熹的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窗簾的縫隙，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極淡的、幾乎要被昏暗吞噬的光痕。
空氣裡瀰漫著經夜沉澱後的、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一種屬於黎明時分的、清冽的寒意。
宮夜辰是在一陣近乎虛幻的柔軟觸感中驚醒的。
那感覺太過陌生，與西年間懷抱空無、在黑暗中獨自醒來的冰冷記憶截然不同。
他的手臂維持著一個保護的姿態，虛虛環著身側。
而此刻，掌心之下，是確鑿無疑的、帶著溫度的、屬於人體的柔軟輪廓，纖細，單薄，卻無比真實地存在著。
這感知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他睡眠的邊緣。
意識在百分之一秒內被強行拽回，心臟在胸腔裡猛地一沉，隨即開始沉重而慌亂地衝撞。
他倏地睜開眼，睫毛上還凝著未散的睡意，因突如其來的光線而微微眯起。
視線迅速調整、聚焦！
然後，他毫無防備地，撞進了一雙眼睛。
席若雪不知何時己經醒了。
或許早就醒了。
此刻，她安靜地躺在他身側，頭微微偏向他的方向。
那雙昨夜還空茫如霧、渙散無依的眼眸，此刻正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靜默地注視著他。
不是穿透似的茫然一瞥，而是視線清晰地對準，實實在在地落在他的臉上。
距離那樣近，近到他能在她漆黑如墨的瞳孔裡，看見自己剛醒來時帶著驚愕與未褪盡疲憊的倒影，能看清她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兩彎安靜的陰影，能看清她蒼白近乎透明的臉頰上，那些細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絨毛。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好奇，沒有困惑，沒有驚懼，也沒有……他曾在無數個深夜裡幻想、排練過千萬遍的、久別重逢應有的任何一種激烈情緒。
只是看著，如同初生嬰孩第一次將視線投向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落在一個尚無法理解、卻佔據了全部視野的影像上。
然而，僅僅是這樣的“被注視”，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在晨光熹微的靜謐中，就足以讓宮夜辰渾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沸騰逆流。
巨大的、失而復得的實感，混合著一種近乎窒息的、滅頂般的狂喜，如同深海巨浪，將他從頭到腳徹底淹沒。
他維持著環抱她的姿勢，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生怕一絲一毫的顫動，就會驚碎這晨光中靜謐到近乎神蹟的一幕。
“你……”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乾澀得像沙礫碾過粗糲的石板，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一種小心翼翼到極致的顫抖，“醒了？”
話音落下，他立刻在心裡狠狠唾棄自己。
一句毫無意義的廢話。
可喉嚨彷彿被滾燙的棉花堵住，千言萬語在胸中衝撞嘶吼，最終卻只擠出這句笨拙到可笑的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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