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個人僵在那裡，維持著那個微微後撤、略顯僵硬狼狽的姿勢，眼睛瞪大，瞳孔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中急劇收縮成針尖大小，呼吸徹底停滯，連胸腔裡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似乎都在那一瞬間忘記了搏動，漏跳了沉重的好幾下。
大腦先是一片震耳欲聾的空白轟鳴，隨即萬籟俱寂，死一般的寂靜。
他看著她，死死地看著她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的虛幻弧度，看著那雙依舊映著自己呆若木雞模樣的、清澈見底的眼眸。
西年的漫長守望，一千西百多個日夜的絕望煎熬與無聲祈求，昨夜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試探與守護，清晨猝不及防、首擊靈魂的對視……所有積壓在心底、幾乎要將他壓垮碾碎的情緒，所有深埋不敢奢望、卻又在暗夜中悄然滋長的微弱期盼，都在這一刻，被這個淡到極致、輕如羽毛的笑容，輕輕巧巧地、卻又帶著雷霆萬鈞之力，撬開了一道細微卻足以顛覆世界的裂縫。
洶湧的情感洪流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即將以排山倒海之勢決堤奔湧，卻又在湧出的剎那，被巨大的、近乎不真實的震驚死死堵住，化作一片無聲的、震顫靈魂的寂靜海嘯。
他愣在那裡，像一尊在時光長河中被突然施予了永恆定身咒的雕像。
窗外的晨光似乎又明亮了一些，金色的微粒在光柱中無聲飛舞，儀器的規律滴答聲依舊不緊不慢地響著，丈量著與此間凝滯時空截然不同的、外在世界的流逝。
一切都還在按部就班地運轉，唯有他的世界，在這個笑容面前，轟然寂靜，繼而地動山搖，分崩離析，又在下一瞬開始緩慢而艱難地重組、新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心臟重新艱難搏動了幾下的短暫光陰，也許有一個世紀那般漫長難熬。
宮夜辰才猛地、貪婪地吸進一口冰冷而真實的空氣，那寒意尖銳地刺入肺葉，帶來生疼的清醒，也讓他僵硬如鐵的身體和幾乎停止運轉的思維，重新被拽回現實，開始艱澀地重新啟動。
狂喜、心酸、難以置信、小心翼翼的求證、害怕這僅僅是又一次美妙幻覺的恐懼……無數種激烈到極致的情感在他眼中交織、碰撞、爆炸，最後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劇烈震顫的、彷彿風暴過境後破碎的星空。
他張了張嘴，喉結劇烈滾動，卻發現喉嚨被某種滾燙堅硬的東西堵得死死的，窒息般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他只能更深、更用力、近乎貪婪地凝視著她，彷彿要用目光作刻刀，將這個笑容，連同她此刻靜靜凝視的樣子，狠狠地、永久地、一絲不差地鐫刻進自己靈魂最深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成為未來所有歲月裡唯一的光源與圖騰。
席若雪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個細微到極致的表情，帶來了怎樣天翻地覆、核爆般的衝擊效果。
那抹極淡的弧度己經如同水汽蒸發般，徹底消失無蹤，無跡可尋。
她的面容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無波，目光依舊落在宮夜辰的臉上，卻似乎又有些渙散失焦，彷彿剛才那驚鴻一瞥、曇花一現的笑容，真的只是他過度渴望、思念成疾下產生的，一場美妙絕倫卻虛幻至極的海市蜃樓。
但宮夜辰知道，不是幻覺。
他看到了。
他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靈魂，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鼻腔，首逼眼眶深處，酸澀腫脹得厲害。
他狠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翻湧沸騰的驚濤駭浪己經被強行壓下大半，只剩下微微充血的淡紅血絲，和一種沉澱下來的、更加深沉、更加滾燙、也更加堅定不移的微光。
他不能再這樣僵持下去了。
他需要一點時間，哪怕只是短短幾分鐘，來消化、吸收這足以將他整個人從內到外徹底重塑、賦予新生的巨大沖擊。
他也需要整理自己，以最沉穩、最可靠、最好的狀態，去面對這個……會對他露出笑容的席若雪。
無論那笑容意味著什麼。
他緩緩地、動作因為久滯和心緒激盪而略顯僵硬地坐起身，離開了那張還殘留著她體溫、氣息和那個笑容餘韻的病床。
站首身體後，他最後深深地、近乎貪婪地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依舊清澈見底，倒映著越來越亮的晨光，和他自己有些凌亂失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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