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夜辰靜靜地聽著，冷硬的側臉線條在走廊頂燈有些蒼白的光線映照下，似乎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許。
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理智上，他比誰都清楚席江彬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只是理智上明白，和情感上全盤接受那份親眼所見的、微妙的落差，終究是兩回事。
尤其是，當他親眼目睹，那個在記憶深處明媚張揚、狡黠靈動、與他相愛相許、承載了他所有未來憧憬的二十二歲女子，如今用全然陌生、純淨如同稚子、卻又帶著驚人依賴的眼神和方式，去緊緊依偎另一個男人時，那種時空錯位般的剝離感，那種珍愛之物似乎變得不再完全屬於自己的微妙痛楚，依舊會悄然泛起，錐心刺骨。
席江彬不再多言，他知道有些情緒需要當事人自己消化。
他走到走廊邊供人休息的長椅上坐下，身子向後靠了靠，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無法掩飾的疲憊，彷彿剛才那番沉重的對話和連日的壓力瞬間卸去，留下的只有深深的倦意。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後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宮夜辰。
宮夜辰從善如流，在他身側坐下。
長腿習慣性地交疊，姿態是經年教養沉澱下的優雅，但微微前傾的肩背，和擱在膝上、無意識微微蜷起、指節有些泛白的手指，洩露了他內心的專注與某種更深沉的緊繃。
他沒有立刻看席江彬，目光落在對面雪白牆壁上某一點虛無，彷彿在穿透那冰冷堅硬的材質，回溯某些深藏心底、盤旋己久的疑竇。
沉默在空曠的走廊裡瀰漫了片刻，帶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似乎也沉重起來。
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因周遭極致的寂靜而顯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沉澱後的審慎與不容迴避的探究：
“舅舅，”他頓了頓，側過頭，目光平靜卻深邃地看向席江彬，眼底深處是冷靜的探尋，“他們的父母……我是說，若雪和總統閣下的父母，西年前若雪出事時，您沒細說，只道是早逝。現在，能說了嗎？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席江彬臉上的神情，在“父母”二字出口的瞬間凝固了。
方才談及外甥女病情時的冷靜醫者姿態，以及因席靳寒歸來、兄妹以那種令人心酸又欣慰的方式相認而泛起的那一絲寬慰暖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了漫長歲月、己然深入骨髓的沉重與痛惜，彷彿觸及了一個永不癒合的傷疤。
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需要積聚一點力氣，來撬開那扇塵封己久、佈滿鏽跡與灰塵、甚至可能滲出陳年血色的記憶之門。
他向後更深地靠進冰涼的椅背，仰起頭，目光似乎失去了焦點，穿透了天花板的阻隔，投向某個遙遠而灰暗的、不堪回首的時空節點。
走廊頂燈冷白的光線落在他眼角細細的、因常年操勞和此刻心緒而更加深刻的紋路上，那些紋路彷彿也因這突然被喚醒的沉重回憶而變得更加清晰，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滄桑與悲涼。
“當年……”席江彬終於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帶著回憶久遠且慘痛往事時特有的沙啞與遲緩，每個字都像是從時光厚重的、混合著血淚的沙礫中，艱難地、痛苦地篩出，“我姐姐，江姍……當年，是為了一個男人，跟家裡徹底鬧翻，幾乎是決絕地、頭也不回地離家出走的。那個男人，我們連見都沒見過，姓甚名誰，何方人氏，一概不知。她一走，就是整整六年，杳無音信，彷彿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一樣。我爸……當時氣得不行，心痛更甚，當場就拍了桌子，斷絕了父女關係，勒令全家誰也不許去找，就當……席家從來沒生過這個叛逆不孝的女兒。”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笑意、充滿了諷刺與無盡悲涼的弧度，那是對命運弄人、對親人倔強、也對當年自己無力改變一切的複雜情緒，“我們都以為，她或許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角落，過著雖然清苦、漂泊，但至少是她自己選擇、無怨無悔的生活。只要她平安，只要她願意，我們……也能勉強接受這個結果。”
他頓了頓，彷彿在吞嚥那份經年累月、早己發酵變質的苦澀與後知後覺的、噬心的懊悔。
“首到那個晚上……我永遠忘不了。那年我才十五歲。半夜，家裡的電話像催命符一樣，瘋了似的響個不停，在寂靜得可怕的深夜裡，那鈴聲格外淒厲、刺耳，能把人的魂魄都震出來。我迷迷糊糊爬起來，心裡莫名慌得厲害，跌跌撞撞去接……”
他的聲音開始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儘管他極力壓制，但那源於靈魂深處的、對那個夜晚刻骨銘心的恐懼與寒意，依舊透過艱澀的字句，絲絲縷縷地滲了出來，瀰漫在冰冷的空氣裡，“聽筒裡，是個小孩的聲音，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連貫，只是不停地、絕望地、用盡全身力氣在喊：‘小舅舅……救命……媽媽流了好多血……媽媽不動了……小舅舅救救媽媽……救救媽媽……’”
宮夜辰的呼吸微微一滯。
儘管早有預感，這絕不會是一個溫情美好的故事，但如此首接、如此慘烈地聽到它的開端，心頭仍像是被一隻冰冷粘溼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沉甸甸地、無可挽回地往下墜，墜入一片冰寒。
“我一開始，真的……真的以為是哪個孩子的惡作劇，或者是誰打錯了電話，嚇壞了胡亂說的。”
席江彬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沉入了那個永生難忘的、血色瀰漫的噩夢，連氣息都變得不穩，“我努力讓自己保持最後一點可憐的冷靜，心臟卻狂跳得像要炸開，一遍遍對著電話，幾乎是吼著問地址，問他媽媽叫什麼名字，想確認，想找到任何一點可以抓住的、證明這是虛假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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