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江彬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問這個。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鏡片後的目光坦誠而凝重，甚至帶著一絲同樣的困惑與不確定。
“不知道。”席江彬回答得很快，很乾脆，沒有一絲含糊其辭，這反而讓他的答案顯得更加真實而沉重。
“真的不知道。她就在你出國的第二天，毫無任何預兆地……就那麼睜開了眼睛。沒有特殊的醫療干預，沒有外界的強烈刺激，病房裡當時沒有其他人，夜辰是晚上從公司回來才發現的。所以，沒有人知道，在睜開眼之前，在那漫長的、寂靜的幾個小時裡，她的大腦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什麼力量，或者是什麼契機，最終叩開了那扇緊閉了西年的門。”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望向裡間病房緊閉的門，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面那個身影，聲音裡帶上了難以言喻的感慨與一絲後怕：“這半個月，他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裡，公司所有緊要事務都搬到了這張小桌子上處理。靳寒，我知道你怪我們瞞著你，但當時的情況……太混亂，太不確定，我們就像捧著一塊剛剛從萬年寒冰中取出的、最脆弱的琉璃，生怕一絲風吹草動，一絲不恰當的溫度變化，就會讓她再次……碎裂。”
席江彬重新看向席靳寒，眼神里是醫者的審慎，也是長輩的懇切：“現在追究她如何醒來，或許己不那麼重要。靳寒，她醒了，這就是目前最大的、唯一的好事，不是嗎？我們得先抓住這個‘好’，穩住它，然後再去面對後面那些……未知的難題。”
他的話音剛落，輕輕的叩門聲響起，節奏規律而剋制。
“進。”席江彬應道。
門被推開，季傾洲端著一個托盤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嫋嫋、熬得金黃軟爛的雞茸小米粥，兩樣清爽的小菜，還有一杯溫度恰好的白水。
他動作輕巧地將托盤放在席靳寒面前的茶几上，對席江彬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一個字，便又迅速而安靜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門，將空間重新留給這對舅甥。
食物的清淡香氣在空氣中隱隱散開。
席江彬指了指托盤，語氣恢復了長輩式的、不容反駁的關切：“你先吃點東西，暖暖胃。然後就在這休息吧，這裡有床，雖然條件比不上家裡，但好歹能躺下。這麼晚了，你這個特殊身份，深更半夜回總統府，路上也不是百分之百穩妥。不如就在這裡將就一晚，明天再說。”
席靳寒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冒著熱氣的粥上，胃部後知後覺地傳來一陣細微的、帶著鈍痛的收縮感。
他確實餓了，餓過了頭。
聽到席江彬的安排，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沒什麼笑意的弧度，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自嘲的調侃：
“舅舅，你是把我當小孩了嗎？以為我是小妹呢？”他抬起眼，看向席江彬，眼底那片深潭裡泛起一點微瀾，“需要人盯著吃飯睡覺？”
席江彬被他這話逗得眉頭一挑，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裡，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抹了然和屬於長輩的、理首氣壯的“權威”：“不然呢？來，席大總統，咱倆誰年紀大？嗯？我可是正兒八經的長輩！”
“……”席靳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帶著點“倚老賣老”意味的強調弄得一時語塞，那點自嘲的笑意倒是真切了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舅舅，你才比我大幾歲，就在這充長輩架勢。再說了，論身份，”他頓了頓，迎上席江彬的目光，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極少在外人面前顯露的、屬於親人間的、近乎孩子氣的較真，“我這個總統最大。”
“大十歲也是大！”席江彬絲毫不讓，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長輩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我告訴你，席靳寒，我就算只比你大一歲，我也是你舅舅！這是血緣，是輩分，天王老子來了你也得管我叫舅舅！總統怎麼了？總統就不用吃飯睡覺、不用聽舅舅話了？”
這一連串帶著煙火氣的“教訓”，像一陣帶著暖意的風，吹散了空氣中最後那點凝滯的沉重與隔閡。
席靳寒看著舅舅那副“我輩分大我有理”的表情，眼底最後那點冰封的銳利終於徹底融化，染上了一點真實的、柔軟的無奈。他微微傾身，端起那杯溫水，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
然後，他放下水杯，帶著一絲順從的嘆息，低聲道：“是，舅舅。”
這一聲“舅舅”，叫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晰，也多了幾分真實的溫度。
“這還差不多。”席江彬滿意地哼了一聲，指了指那碗粥，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卻依舊帶著督促，“趕緊，趁熱吃。我看著你吃完。”
席靳寒沒再反駁，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溫度正好的粥，送入口中。
溫暖軟糯的粥順著食道滑下，空蕩了許久的胃部傳來一陣熨帖的暖意，連帶緊繃的神經似乎也鬆懈了一分。
他沉默地吃著，動作不快，卻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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