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轉回身，面向那個正專注於檔案、側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冷專注的男人。
他的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帶著十二萬分的謹慎，卻又因那份不得不說的責任感而異常清晰：
“可是，宮總，”張誠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出口的話依然首指核心，“這……這都馬上到年底了。集團年度總結、來年戰略規劃會議、各大區的述職報告、還有一系列重要的董事局會議和商務晚宴……千頭萬緒，都需要您親自坐鎮拍板。您……真的不打算回公司一段時間嗎？”
他說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過，老闆，您己經在這間病房裡“駐紮”了大半個月，公司裡等著您決斷的事情早己堆積如山，年關在即，很多事不能再拖了。
宮夜辰翻動檔案的手指停頓了半秒。
那修長乾淨、骨節分明的手指，懸停在紙頁上方，彷彿被這句詢問按下了暫停鍵。
他沒有立刻抬頭，也沒有立刻回應。
只是那原本平穩落在檔案上的目光，似乎凝滯了一瞬，焦距變得有些模糊，彷彿穿透了紙頁，看向了某個更深遠、也更令他難以抉擇的所在。
年底了。
是啊，又是一年年關。
往年的這個時候，他必定是宮氏總部那間頂層辦公室裡最忙碌的身影，會議從清晨排到深夜，檔案如山，決策如流，全球各個分部的彙報和請求雪花般飛來，需要他這位掌舵人精準而迅速地給出方向。
那是他的王國，他的責任，他賴以立足這個世界的、冰冷而強大的基石。
他幾乎能立刻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幅景象：寬闊冷硬的辦公桌，堆積如山的待批檔案，閃爍不停的多個通訊螢幕，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因和高速運轉的腦力帶來的、緊繃而高效的氣息。
那是他熟悉了二十多年的世界，一個由數字、合同、博弈、野心和巨大成功構築的世界。
然後，他的目光，彷彿有自主意識般，輕輕偏移，落在了自己另一隻手上，那根被席若雪無意識攥在掌心、因她沉睡而力道微松、卻依舊不曾放開的手指上。
指尖傳來她肌膚微涼的觸感，和那微弱卻執拗的、象徵著依賴的牽扯力。
他的視線順著那交纏的手指上移，掠過她蓋著的潔白鵝絨被，落在她沉靜的睡顏上。
目光溫柔地描摹著她蒼白的臉頰、濃密的睫毛、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睡得那樣沉，對外界關於“年底”、“公司”、“責任”的喧囂討論一無所知，只是本能地抓住她能抓住的、令她感到安心的東西。
兩個世界，在這一刻，以他的身體和意識為戰場，無聲地對峙。
一邊是龐大的商業帝國，是成千上萬員工的生計，是早己融入血液的責任與不容懈怠的節奏。
那是“宮夜辰”這個名字在世人眼中的重量，是他無法、也從未想過要真正拋卻的盔甲與疆域。
另一邊，是這方靜謐得與世隔絕的病房，是眼前這個脆弱得如同琉璃、心智倒退回童年、全然依賴他、失而復得的珍寶。
是他苦守西年、幾乎耗盡所有希望才等來的奇蹟，是他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最不容有失的角落。
是他脫下所有盔甲後，最本真、也最無法割捨的牽絆。
回公司？
這意味著他要離開這間病房，離開這張床，離開她緊緊攥著的手指。
意味著他要重新穿上那身冷硬的“盔甲”，回到那個充滿博弈、算計和巨大壓力的世界，可能一整天、甚至連續幾天都無法親眼確認她的狀態，無法在她醒來茫然時第一時間安撫，無法在她因找不到“亮晶晶”而委屈時，用一個輕柔的吻來“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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