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這個畫,” 他將筆記本翻開嶄新幹淨的第一頁,將開啟的水彩筆盒推到她觸手可及的地方,語氣是毫不掩飾的縱容與引導,彷彿在展示世界上最棒的禮物,“畫在這裡,好不好?這裡的紙更白,更滑,筆的顏色也多,更漂亮。想畫什麼就畫什麼,畫滿這一整本都可以。這個本子,還有這些筆,都給你,是你的了。”
席若雪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色彩鮮豔炫目、排列整齊如彩虹的水彩筆,和那本嶄新厚實、散發著好聞皮質與紙張氣息的筆記本牢牢吸引了。
她眨了眨眼,看看眼前嶄新高階的“畫具”,又瞥了瞥旁邊那份印滿複雜“花紋”(文字)、還帶著醜陋劃痕的“舊紙”,似乎在心裡迅速做出了判斷。
新的,漂亮的,乾淨的,顯然更好。她眼中的委屈和介懷終於如同陽光下的露珠,徹底消散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奇和躍躍欲試的光芒。
她伸出小手,帶著點試探和小心,從筆盒裡拿起一支鮮豔的紅色水彩筆,拔開筆帽,在新筆記本雪白光滑的紙頁上,輕輕地、慢慢地畫了一道。
一道流暢、飽滿、鮮豔的紅色弧線,出現在白紙上,乾淨,醒目,沒有任何討厭的“花紋”干擾。
她眼睛驀地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的孩童,那光芒純粹而快樂。
她不再猶豫,低下頭,開始全神貫注地在新本子上描繪起來,小手握著筆,畫得認真而投入,似乎己經完全忘記了剛才因“大作”被毀而產生的不快,也徹底遺忘了旁邊那份引發這場小小“事故”的、價值不菲的“機密檔案”。
宮夜辰站在她身旁,靜靜地看著她瞬間陰轉晴的側臉,看著她重新變得輕快、甚至帶著點小小得意的神情,看著她濃密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扇形陰影,和她微微翹起的、紅潤的嘴角。
他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心痛,有對她如此容易滿足的心疼;有毫無底線的縱容,哪怕她毀了再重要的東西;有一絲無奈,對她孩子心性的無奈,也是對這荒唐境況的無奈;但更深沉的,是眼底那片冰冷堅硬的決心,一種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護她周全、掃清一切可能驚擾她的障礙的決絕。
他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首到確定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色彩世界裡,才緩緩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當他重新在象徵著權力頂峰的高背椅上落座時,臉上那層面對她時才有的、罕見的柔和縱容己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屬於宮夜辰的、慣有的、深邃莫測的冰冷與沉靜。
他目光平靜地再次掃過桌上那份被“塗鴉”的機密檔案,眼神沒有波動,彷彿那真的只是一疊無關緊要的廢紙。他抬手,按下了內部通訊鍵,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漠與不容置疑的威嚴,透過線路清晰地傳達到秘書處:
“通知專案部負責人,以及M國G&R併購案核心團隊所有成員,半小時後,一號會議室。所有人,帶上所有備份資料與電子版檔案。”
有些“不重要”的檔案可以因為她的不喜而隨意丟棄、替換,只是,方式需要仔細斟酌,不能再像剛才那樣,輕易嚇到他的小傻瓜了。
宮夜辰的指令下達得乾脆利落,帶著一貫不容置疑的威嚴。通訊器那頭傳來助理沒有絲毫猶豫、恭敬無比的應“是”聲。他乾脆地切斷通訊,目光卻並未立刻從桌上那份被“藝術加工”過的檔案上移開。
封面上那歪歪扭扭的、帶著一道裂痕的“小人”和亂麻線圈,在燙金的“FIDENTIAL”(機密)字樣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荒謬、刺眼,卻又奇異地牽動著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他伸出手,沒有猶豫,將那份厚重的檔案拿了過來,甚至沒有翻開再看一眼裡面可能更“精彩”的塗鴉,只是隨手、平穩地合上。
然後,他拉開辦公桌最下層一個帶鎖的抽屜,那通常存放著一些極為私密、不便於放入檔案室的物品,將這份“價值連城”的機密檔案放了進去,輕輕推上抽屜,咔嚓一聲,上了鎖。
動作流暢自然,彷彿放進去的不是一份關乎數億歐元的併購核心,而只是一件……被她碰觸過的、需要妥善收好的私人物品,無論其外在的商業價值如何,此刻在他眼中,其全部意義只在於,與她相關。
既己沾了她的痕跡,無論是稚嫩的塗鴉還是憤怒的劃痕,便不容他人再玷汙或評判,只能由他親自封存。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抬起眼,目光越過桌面,投向桌對面。
席若雪己經完全沉浸在了新畫具帶來的、無窮的樂趣中。她握著一支藍色的水彩筆,在新本子雪白的紙頁上畫得全神貫注,小腦袋微微歪著,幾乎要埋到紙上去,濃密捲翹的睫毛垂下來,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兩彎安靜的、小扇子般的陰影。
偶爾,她會因為畫出了一條自己滿意的曲線,或者塗滿了一個漂亮的色塊,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一個小小的、滿足的弧度,大眼睛在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下亮晶晶的,清澈見底,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彷彿能洗滌世間一切塵埃。
宮夜辰背靠著寬大的椅背,靜靜地、近乎貪婪地看著這一幕。晨光透過整面牆的落地窗,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灑在她身上,給她纖細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溫暖的金色光邊。
她身上還套著他的西裝外套,過於寬大,襯得她愈發嬌小,袖口挽了好幾折,仍顯得空蕩,露出兩截細白的手腕,但此刻的她,安靜,專注,滿足,小小的臉上洋溢著簡單的快樂!
然而,宮夜辰比誰都清楚,這安寧美好的一幕,是何等脆弱。她孩童般的心智,是懸在頭頂的利劍;她此刻的安寧,脆弱得像陽光下的肥皂泡,絢麗卻易碎,需要他傾盡全部心力,築起最堅固的屏障,才能小心翼翼地將這份美好護在掌心,不容再有絲毫驚擾與風雨。
他強迫自己收回流連在她身上的、過於專注的目光,重新將視線投向面前冰冷閃爍的電腦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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