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畫上是歐陽家那位以鐵腕著稱的祖父，穿著筆挺的舊式軍裝，目光威嚴地俯視著房間。
而旁邊那個相框裡，卻是一張與此地凝重氛圍格格不入的彩色照片。
照片邊緣己微微泛黃，但影像依然清晰。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一身樣式簡單的白色棉質連衣裙，站在一片開滿不知名野花的緩坡上，背景是湛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
她對著鏡頭笑著，笑容極其燦爛，毫無保留，彷彿全世界的陽光都凝聚在了她的嘴角和眼底，那種蓬勃的生命力與歡愉，幾乎要透過泛黃的相紙滿溢位來。
女人的容貌極為出眾，不是歐陽家女眷們那種精心雕琢、帶著距離感的端莊美，而是一種天然的、溫婉中透著靈動、甚至有些野性的美麗。
少年的賀硯辭當時怔住了，他從未在歐陽家這座古老、刻板、每一步都彷彿丈量過的宅邸裡，見過如此鮮活、如此具有感染力的笑容。
他看得有些出神，以至於連身後何時多了一個人都未察覺。
首到一個沉穩的、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硯辭？”
他回過頭，是當時的歐陽家主，歐陽靖宇，他現在的準岳父。歐陽靖宇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但並沒有責備他擅入書房的意思，只是緩步走了過來。
少年賀硯辭有些侷促，指了指那張照片，難得主動開口，帶著少年人純粹的好奇：“歐陽伯伯，這位是？”
歐陽靖宇的腳步頓了一下，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那張照片。
那一刻，書房裡異常安靜。
賀硯辭注意到，歐陽靖宇慣常嚴肅、近乎刻板的臉上，似乎有某種極其細微的、複雜難辨的情緒極快地掠過，像是冰封的湖面被風吹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但那變化太快，快得讓當時的少年懷疑是否是自己眼花。
沉默持續了大約兩三秒，在少年感到一絲不安之前，歐陽靖宇收回了目光，語氣是慣常的平淡，甚至可以說是過於平淡，平淡到有些刻意，彷彿在極力掩飾著什麼：“一位……很多年前的舊友。早己失去聯絡了。”
他並未多做解釋，甚至沒有再看那張照片一眼，便自然地轉移了話題，詢問起賀硯辭的課業和騎術進展，彷彿剛才那段短暫的凝視與問答從未發生。
自那以後，賀硯辭再未在歐陽家任何地方見過那張照片，也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照片中的女人。
那時的賀硯辭畢竟年少，雖覺那片刻的沉默和歐陽靖宇過於輕描淡寫的態度有些異樣，但也未及深思，很快便將這小小的插曲拋諸腦後。
年歲漸長，家族責任日益加重，各種繁複的事務與人際往來充斥生活，那段關於一張泛黃照片和一抹奇異笑容的記憶，早己沉入腦海最底層，蒙上了厚厚的塵埃。
首到此刻。
就在他閉目試圖清空思緒的瞬間，記憶底層那張泛黃照片上女人燦爛的笑臉，竟與方才門口那張帶著懵懂神情的、年輕嬌豔的臉龐，猝不及防地、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並非百分百的複製。
照片上的女人更成熟，笑容更具風韻，眼神也更深邃些，帶著閱歷沉澱後的溫潤光澤。
而剛才的女孩，則如初綻的花蕾，嬌憨靈動，眼神清澈見底，是未經世事打磨的純粹。
然而，那份根植於骨血中的、驚人的神似，尤其是眉眼輪廓的弧度，鼻樑挺俏的線條，以及唇形微微上翹的天然笑意，幾乎如出一轍！
就像是同一株絕世名花，在不同季節綻放出的、同樣攝人心魄的美麗。
更重要的是那種難以言喻的氣質，一種未經世俗規則完全馴化的、發自本真的純淨與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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