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端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
賀硯辭幾乎能想象出父親此刻在Y國深夜的書房裡,緊鎖眉頭,指間夾著雪茄或端著濃茶,在厚重的地毯上來回踱步,腦中飛速權衡利弊、重新評估全域性的嚴肅模樣。
他知道,自己丟擲的這個餌,足夠誘人,也足夠危險,足以讓任何精於算計的家族掌舵人暫時壓下對既定婚約的怒火,將全部注意力轉移到這潛在的、可能影響家族未來數十年命運的驚人變數上。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賀父的聲音再次傳來,己經徹底冷靜下來,恢復了那個縱橫商海數十載、見慣風浪的賀家掌舵人所特有的深沉、銳利與果決:“你的意思是,歐陽靖宇可能有個流落在外的女兒,而且這個女兒,現在和宮夜辰關係匪淺,甚至能能……”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目前只是一種基於現有線索的推測,但可能性……不小。”賀硯辭沒有把話說死,留下了餘地,“我需要時間,也需要更確鑿的證據來驗證。如果這是真的,爸,您覺得,我們原本的計劃,還有必要、或者說,還應該按照原來的路徑走下去嗎?眼前,是否存在……另一種更具價值、或者說,能讓我們賀家在未來格局中佔據更有利位置的選擇?”
他沒有明說,但話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如果歐陽家真的有一個被隱藏的、且與宮夜辰這位A國無冕之王關係匪淺的女兒,那麼歐陽婷這個“明面上”的、被精心培養的繼承人,價值就可能大打折扣,甚至成為某種意義上的“次級選項”或“煙霧彈”。
而與歐陽家的聯姻,如果物件選錯,或者時機不對,不僅可能無法獲得預期的政治與商業利益,甚至可能莫名其妙捲入更復雜的旋渦,平白得罪宮夜辰這個更加可怕、絕不能輕易為敵的對手。
賀父再次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長得讓賀硯辭幾乎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心跳聲。
他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父親在思考,在權衡,在重新評估整個局面,在計算風險與收益。
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鬆動。
終於,賀父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沉重與不容置疑的決斷:“你有多少把握?證據呢?”
“目前只有線索和推測,沒有實證。”賀硯辭實話實說,這也是他必須爭取時間的原因,“所以我才需要時間留在A國詳查。如果現在就貿然回去履行婚約,萬一……我的推測成真,我們可能就徹底失去了所有的轉圜餘地和先機,甚至可能一步錯,步步被動,被綁死在一條並非最優、甚至可能是錯誤的船上。”
“……你打算怎麼做?”賀父的語氣己經不再是單純的斥責與反對,而是變成了帶著考量和謹慎的詢問,這意味著,他己經被說服了大半,至少願意聽聽兒子的具體計劃。
“留在A國,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但必須絕對小心,查清楚那個‘江雪’的真實底細,以及她和歐陽家、尤其是和宮夜辰之間的確切關係。”
賀硯辭清晰地說出自己的計劃,聲音沉著,“至於家裡和歐陽家那邊……可能需要您和爺爺暫時周旋一下。找個說得過去的、不會引起他們過度懷疑的理由,比如我在A國發現了極其重要、關乎家族未來核心產業的商業併購機會,需要我親自秘密跟進一段時間,無法分心。訂婚的事情……暫時壓下,不要明確拒絕歐陽家,但也絕口不再提具體日期,保持‘因故延期’的模糊狀態,為我們爭取時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疲憊、無奈、但最終化為決斷的嘆息。
“你這是在玩火,硯辭。而且是在懸崖邊上玩火。宮夜辰不是好惹的,觸怒他的代價我們未必承受得起;歐陽家也絕非善類,一旦被他們察覺你在調查這種核心隱秘,後果不堪設想。一個不慎,可能會引火燒身,把整個賀家都搭進去。”
“我知道。”賀硯辭的聲音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銳氣,“但按部就班地回去娶歐陽婷,難道就不是在走一條看似平穩、實則可能通向死衚衕或者淪為配角的路嗎?爸,機會往往伴隨著同等級的風險。這一次,我想賭一把。賭贏了,賀家或許能跳出棋盤,成為更大的棋手;賭輸了……”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又是許久的沉默,只有電波微弱的滋滋聲。
“……最多一個月。”賀父最終沉聲道,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而重大的決定,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內,如果你查不到確鑿的證據來支撐你的推測,或者最終證明你的猜測完全是錯誤的、無價值的,你必須立刻給我滾回來,收拾好你惹出的所有麻煩,然後老老實實、風風光光地準備和歐陽婷的訂婚!這期間,家裡和歐陽家那邊,我會和你爺爺想辦法,用商業談判的理由先拖著。但是,”
賀父的語氣驟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來自家族最高決策者的嚴厲警告,“你記住,這件事,僅限於你我,還有你最信任的那個助理知道,絕不能再有第西個人知曉!尤其是對歐陽家,對歐陽靖宇,一個字都不能透露!還有,在A國,務必謹慎,如履薄冰!不要主動去招惹宮夜辰,但也絕不能讓他發現你在暗中調查那個女孩!明白嗎?!”
“明白。”賀硯辭的心稍微落定了一些,一股混合著壓力與興奮的情緒在胸腔湧動。一個月,時間不算充裕,但足夠他啟動秘密調查,佈下一些必要的棋子了。“謝謝爸。”
“哼,別謝得太早!”賀父冷哼一聲,怒氣未消,但更多的是對兒子行險一搏的憂慮與未雨綢繆,“要是你搞砸了,或者讓我發現你只是為自己的任性胡鬧找藉口,後果你自己清楚!還有,‘星空之淚’既然拍了,就給我好好保管帶回來,別弄丟了,那東西……在塵埃落定之前,或許暫時還能派上些用場,穩住某些人的心。”
“我知道。”賀硯辭明白父親的意思,那不僅是昂貴的珠寶,在必要時,也可以是一個姿態,一個煙霧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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