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若雪看著他收走了鑰匙扣，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小臉上露出一點如釋重負的輕鬆。
她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用“熊貓”換來的星星髮夾上，猶豫了短短一瞬，最終還是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它捏了起來。
碎鑽的稜角抵著指尖，傳來冰涼而堅硬的觸感。
“那……我收下了。” 她小聲地、幾乎是自言自語般地宣佈，像完成某個重要儀式的最後一步，然後迅速把髮夾塞進了自己小兔子包包最裡層的內袋，拉好拉鍊，還下意識地輕輕拍了拍，彷彿在安撫一個剛剛獲得的新成員，又或是確保它不會“跑掉”。
做完這一切，她似乎覺得和亞歷克斯之間己經“銀貨兩訖”、“兩不相欠”了，緊繃的神經也隨之鬆懈不少。
然而，身體的不適感卻再次頑固地湧了上來，臉上脖子上那揮之不去的刺癢，以及喉嚨深處殘留的乾澀與腫脹感，都讓她格外想念家裡那張柔軟寬大、充滿安全感的床，和夜辰那令人安心的溫暖懷抱。
她抬起頭，望向依舊好整以暇坐在身旁、姿態放鬆得彷彿在自家花園般的亞歷克斯，一個盤旋在心頭的、單純的疑惑，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還不回家嗎？” 她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解，還混雜著一絲因自身難受而希望周遭一切都“各歸其位”的孩子氣，“一首待在這裡做什麼呀？”
亞歷克斯正垂眸，饒有興致地把玩著掌心裡那隻小小的、帶著她指尖些許體溫的銀色熊貓，聞言，緩緩抬起眼簾。
陽光在他濃密纖長的金色睫毛上跳躍，在他如同冰川深處般湛藍的眸子裡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極輕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很淡，像是融化的雪水滲入泥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寂寥的意味。
“家？”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音節，聲音低沉，彷彿在舌尖仔細品味這個詞所承載的重量與距離，“我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沒有具體描繪那片位於另一片大陸的國土，沒有提及那座聞名遐邇的宮殿或莊嚴的城堡，只是用“很遠很遠”這個模糊而沉重的詞語，輕描淡寫地概括了地理上的萬水千山，以及或許更深層的、某種心理或情感上的遙遠與疏離。
然後，他微微向前傾身，拉近了些許距離，那雙如同蘊含了整片冰冷星河又似倒映著深海漩渦的眼眸，專注地鎖住席若雪，語氣帶上了一種近似邀請的隨意，卻又彷彿每個字都暗藏著不易察覺的鉤子：“那裡有矗立了幾個世紀的古老城堡，有靜謐得像鏡面一樣的湖泊，冬天來臨時，會落下很大的雪，柔軟厚重，能覆蓋整片森林，寂靜無聲。如果你有興趣，也有時間的話，”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蠱惑，“或許可以來看看？我想，你會喜歡那裡的景色，和這裡……很不一樣。”
他描繪的景象寧靜、優美，帶著異域的、童話故事般的遙遠魅力。
但席若雪卻只是眨了眨那雙因為過敏而依舊有些紅腫、溼漉漉的眼睛，眸中沒有流露出絲毫嚮往或好奇的光彩，反而眉頭又微微蹙起，像是聽到了什麼更加費解的事情。
她關注的焦點，顯然完全偏離了那片被詩意化的風景。
“太遠了，而且你年前就來了吧？” 她努力回憶著之前零星聽來的資訊，掰著手指頭，很認真地算了算日子，小臉上困惑的表情越發明顯，“這都過了年，好久了！”
她拖長了音調，強調時間的漫長，“你都不回去，你的爸爸媽媽，還有你奶奶，不會想你，不會擔心你嗎？”
在她簡單純粹、黑白分明的認知圖景裡，離家這麼久不回去，家人是一定會想念和擔憂的。
就像她如果跑出去玩得忘了時間，夜辰和哥哥一定會著急地到處找她一樣。
這是天經地義、無需論證的道理。
“那你呢？” 亞歷克斯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來，藍眸凝視著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出來玩這麼久，你的爸爸媽媽不擔心嗎？”
“我沒有爸爸媽媽，” 席若雪立刻搖頭，回答得飛快而自然，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但緊接著，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聲音也抬高了些，帶著一種宣告般的認真，“只有哥哥！”
然後，她頓了頓，又小聲地、卻無比清晰地補充了最重要的一句， “但現在呢，還有夜辰！”
亞歷克斯摩挲著鑰匙扣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沉默了一瞬，那雙湛藍得近乎妖異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複雜難言的情緒飛快掠過，如同深海中一閃而逝的暗流，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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