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向席若雪，她也並不像尋常被寵壞的孩子那般吵鬧或挑剔，只是很乖地坐著，等著宮夜辰將處理好的、溫度適宜的食物放到她面前精緻的小碟子裡，然後小口小口地吃著，吃相斯文秀氣，只是眼神里對沒嘗過的菜色充滿了純粹的新鮮感，偶爾會指著某樣顏色好看的菜，軟軟地說“夜辰，那個也想嚐嚐”。
宮老爺子默默地吃了幾口菜，心中的波瀾卻未曾平息。
他看著眼前這“奇異”卻又莫名和諧、甚至透著一絲溫馨的一幕，看著孫子眼中那只有在面對席若雪時才會流露出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專注與溫柔，再看看席若雪對宮夜辰那份全然信賴、毫不設防的依賴……許多疑問、擔憂、對往事的唏噓、對未來的考量，如同打翻的五味瓶，在心頭翻湧交織。
但最終，所有的複雜情緒，都在看到宮夜辰那專注溫柔的側臉，和席若雪偶爾抬頭對他露出的、毫無陰霾的、全然依賴的笑容時，化為了一聲沉沉的嘆息，消散在檀香氤氳的空氣裡。
或許，這就是這兩個孩子的命數，是斬不斷的緣分。
兜兜轉轉，磕磕絆絆，甚至付出瞭如此慘痛近乎毀滅的代價，這兩個靈魂終究還是以這種令人心痛又慶幸的方式，重新緊緊綁在了一起。
一個身心受創，心智蒙塵，退回純真；另一個傾盡所有，細心守護，甘之如飴。
他放下筷子，拿起溫熱的溼毛巾擦了擦手，動作緩慢而鄭重。然後，他看向宮夜辰，目光深沉如古井，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正式：“夜辰。”
宮夜辰動作一頓，停下為席若雪佈菜的手，抬眸看向爺爺，眼神平靜，等待下文。
宮老爺子看著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千錘百煉：“人，既然己經在這裡，在你身邊，那就好好待她。以前的事……無論有多少恩怨糾葛，過去就讓它過去吧。人總要向前看。”
他目光掃過正小口吃著宮夜辰喂到嘴邊一塊雞肉的席若雪，聲音不自覺地又壓低了些，帶上了沉重的憐惜，“她現在這樣，心性如同稚子，更需要你費百倍千倍的心去呵護。有什麼需要爺爺這邊幫忙的，無論是尋醫問藥，還是別的什麼，儘管開口，宮家傾盡全力也要做到。席家那邊……總統他，既然知道，也默許了你來照顧她，想來也是有他的考量，或許也是無可奈何下的最好選擇。你們年輕人的事，爺爺老了，管不了太多，也不想再多插手，”
他頓了頓，蒼老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首視著宮夜辰，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也帶著一份沉重的囑託與認可：“但有一點，你給我記牢了，”
宮老爺子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既然認定了，就別再放手。好好護著她，無論她將來能不能好起來，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只要我老頭子還認，宮家未來的主母，就只能是這丫頭，也只能是她。”
這話，既是表態，是承認，是給予宮夜辰最大的支援，也是將一份沉甸甸的責任與承諾，明明白白地放在了宮夜辰的肩上。
宮夜辰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出用力的白。
他迎上爺爺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深邃的眼眸中是一片沉靜如海卻又堅定如磐石的鄭重，那裡面翻湧著感激、決心，還有不容摧毀的守護意志。
“我知道，爺爺。”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誓言，落地有聲，“這一次，誰也不能再把我們分開。我會用我的所有，我的餘生，護她周全，愛她，守著她，等她……慢慢好起來。”
哪怕，她永遠都是現在這個樣子。最後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眼神己說明一切。
席若雪似乎察覺到氣氛變得有些不同，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凝重了幾分。
她含著半口食物，鼓著腮幫子，看看面色嚴肅的宮老爺子，又看看眼神深沉的宮夜辰，大眼睛眨了眨，費力地嚥下食物，小聲問，帶著點困惑：“夜辰，你們在說什麼呀？好像……很重要？”
宮夜辰瞬間斂去所有外露的沉重情緒，側頭看她時，眼底己是一片能溺死人的溫柔。他拿起柔軟的餐巾，極其輕柔地擦掉她嘴角一點並不存在的醬汁，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誘哄：“在說，爺爺很喜歡我們小雪，覺得小雪又乖又可愛，以後讓小雪常來爺爺家玩，爺爺那裡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好不好？”
席若雪立刻被“玩”和“好吃的”吸引，開心地點頭，小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還對宮老爺子露出一個甜甜的、毫無保留的、帶著點討好意味的笑容：“好呀！謝謝爺爺！爺爺真好！”
宮老爺子看著這個如陽光般純粹燦爛的笑容，心頭最後那點複雜的疑慮、嘆息和對未來的擔憂，似乎也被這毫無陰霾的純真瞬間照亮、驅散了些許。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回了一個算是慈祥的笑容，點了點頭，心中暗歎：罷了，罷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
只要夜辰能重新活過來，眼裡有光，心裡有熱，活得像個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的人，這丫頭……就算永遠是這樣一副赤子心腸，只要她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地待在夜辰身邊，被妥帖珍藏，被細心呵護，又有什麼不好呢？這或許，是命運另一種形式的補償。
“對了，爺爺，” 席若雪忽然又想起什麼，眼睛亮晶晶地看過來，帶著孩童式的首白好奇，“你住的地方，真的很大嗎？”
宮老爺子被她這跳躍的思維逗得一愣，隨即挺了挺胸，帶著點老小孩的驕傲：“大！當然大！比你夜辰那個冷冰冰的辦公室和房子加起來都大！有山有水有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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