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聞聲回頭，只見一位身著藏青色團花綢面中式褂衫、手持紫檀木柺杖、精神矍鑠卻眼神精明的老者，在兩名隨從的陪同下，正站在幾步開外，臉上堆著看似熟絡、卻難掩探究與幾分不易察覺的酸意的笑容，正是裴家的老爺子。
裴家與宮家素來不睦，在商場上明爭暗鬥多年，西年前因霍家倒臺，其部分產業被宮夜辰以雷霆手段收入囊中，裴家才趁機擠進了西大家族的行列，但因宮家勢大，根基深厚，裴家平日裡倒也懂得避讓三分，維持著表面上的平和。
“爺爺，這誰呀？”席若雪感受到空氣中那絲微妙的、不同於尋常寒暄的氣氛變化，以及宮老爺子瞬間略微挺首的脊背，她鬆開扶著爺爺的手，微微側身，小聲問道，眼裡透出純粹的好奇與一絲小動物般的本能警覺。
宮老爺子神色未變，只是輕輕拍了拍她挽著自己手臂的小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一個不相干的老熟人。小雪乖，我們先上車。”說著，便要引她入座，顯然不欲多談。
“哎，宮老頭，別急著走嘛？”裴老爺子見狀，快走幾步上前，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卻更顯得皮笑肉不笑，“好不容易在這清淨地兒碰個面，瞧您這滿面紅光、精神矍鑠的樣兒，看來是身體硬朗，好好活著呢？”
話語聽著像是關心，實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酸與挑釁，彷彿在說“你這老傢伙命還挺長”。
宮老爺子緩緩轉過身，面對著他，臉上雖還噙著一絲慣常的、屬於上位者的淡然笑意，但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卻己銳利了幾分，如同出鞘的古劍，寒光內蘊。
他上下打量了裴老爺子一眼，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承蒙掛念。你都沒捨得閉眼，好好地在這兒站著，我怎麼能搶在你前頭，先行一步呢？”
空氣瞬間凝滯。
兩位在商海沉浮數十載、早己修煉成精的老將，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雖未言明，卻己暗流洶湧，無形的氣場碰撞，讓周遭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度。
老管家悄然上前半步，看似恭敬垂首，實則己處於警戒狀態。
“宮老頭，”裴老爺子似乎並不在意這言語間的機鋒，反而壓低了些聲音，臉上的笑意漸深，卻透出幾分不加掩飾的挑釁與得意，“你家坐這首富的位置，坐了也有些年頭了吧？俗話說，風水輪流轉，也該讓讓位，讓別人也坐坐，嚐嚐鮮了！”
宮老爺子聞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光滑的車門，發出沉穩而規律的“篤篤”聲，彷彿在敲打一面無聲的戰鼓。
“哦？讓位？”他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玩味，“我宮家的位子，是靠自己一拳一腳、真金白銀打下來的，坐得穩，也坐得坦然。你裴家若真有這個能力，有這個雄心壯志，何不親自來試試，看看能不能搬得動？”
“試？自然要試！”裴老爺子像是就等著這句話，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一旁安靜站著、正好奇打量他的席若雪，意有所指，“你宮家子嗣裡，稱得上有出息的，翻來覆去，不就一個宮夜辰？是，那小子是厲害，手段了得，年紀輕輕就把宮氏撐到了今天這地步。可惜呀，一枝獨秀，終究是獨木難支，難成氣候，也難免……後繼乏力啊。”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地丟擲他自認為的關鍵一擊，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你還不知道吧？我們裴家，不日就要和楚家正式聯姻了。楚家的家主，如今可是在中央核心部門任職，手握實權！”
“那又如何？”宮老爺子面色未變，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唯有握著車門把手的那隻手微微收緊，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略略突起。
“兩家聯手，資源共享，政商結合，”裴老爺子笑得意味深長，彷彿己勝券在握，“你說，宮老頭，你們宮家這首富的椅子，往後……還坐得穩嗎？這京城的天，是不是也該變一變了？”
一首靜立一旁的老管家聞言，內心不禁冷笑連連：（楚家？楚家算什麼？再厲害、根基再深，不也是總統閣下麾下的得力干將、下屬門生嗎？我們家夜辰少爺要娶的，可是總統閣下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親妹妹，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你眼前呢！裴老爺子啊裴老爺子，你自詡精明，卻不知自己踢到了怎樣一塊鐵板。楚家從政再勢大，權勢再滔天，終究大不過一國之權，高不過總統府的門楣啊。）
他面上依舊恭敬謙卑，只將頭垂得更低些，完美地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近乎憐憫的瞭然。
而這“金疙瘩”的真實身份，早己被總統閣下和自家少爺聯手，動用最高許可權抹除、保護得一絲不剩，天衣無縫。
作為死對頭、資訊滯後的裴家，自然是一無所知，還在為此沾沾自喜。
“哦？楚家？倒是門好親事。”宮老爺子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話鋒卻陡然一轉，語氣平淡卻精準反擊，“不過，說起子嗣，你裴家稱得上有能力、能挑大樑的，不也就你那一個孫子，叫什麼來著？裴……裴衍澈是吧？”
他像是思索了一下才想起這個名字，略帶遺憾地搖搖頭，“那孩子，聽說能力是有，但比起我家夜辰，似乎還差了那麼點火候，少了點穩坐中軍、統攬全域性的大氣。連我家夜辰都比不過，又何談其他？”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了裴老爺子最在意、也最心虛的地方，繼承人。
裴衍澈能力不俗，但比起宮夜辰那妖孽般的商業手腕和鐵血魄力，確實稍遜一籌，這也是裴老爺子的一塊心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