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從樹冠深處垂落下來的、數不清的猩紅血管，在同一瞬間同時顫動起來。有的劇烈，有的微弱，但都在動。淅淅索索地響著。
一根扁扁的血管從巨木上方緩緩垂了下來。
它比其他的更細，更軟，看起來虛弱極了。它慢慢地靠近艾拉，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最終它輕輕點了一下艾拉的肩膀，好似試探。
艾拉看了一眼趴在肩上的血管，沒有什麼反應。血管像是得到了確認，然後順著她的肩膀往下滑。
那觸感很輕，很慢，像是一條無鱗的蛇在她手臂上游走。它滑到了艾拉的手心中。艾拉握住了它。
它在她手心裡纏繞了一圈，然後就不動了，只是安靜地纏著。
溫熱的。黏膩的。悲傷的。
真奇怪——她為什麼會感到悲傷？
這種奇怪的情緒，突如其來。從胸口，從胃裡，從骨頭裡，從血液裡突然湧了出來。那悲傷很重，重得她幾乎站不穩；又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堵住了喉嚨。
她沒有哭，只是眼眶熱了。
天上的雨依舊在下。只不過越來越大。那些雨絲不再細密，而是變成了一條一條的，從紅月的光暈裡傾瀉下來。
這一次，雨水透過巨木的枝條與血管落下時，不再是紅色。它們透明而清涼，砸在她臉上，洗掉了她頭髮上、臉上、身體上沾著的血液。
那些黏膩的、溫熱的、讓她煩躁了一路的紅色，被雨水一點一點地衝刷乾淨。睡衣恢復了原本的淺藍色，貼在身上，涼絲絲的。她的手心也乾淨了，只有那一條纏繞在指間的扁扁的血管，還在微微顫動著，散發著微弱的溫熱。
她終於感到輕鬆了一點。那些壓在胸口的悲傷被雨水沖走了，那些在喉嚨裡的吶喊被雨水化開了。她抬起頭，雨水滴進她的嘴裡。
是鹹的，像眼淚。
世界碎了。
————————
鬧鐘響了。
艾拉猛地睜開眼睛，整個人還陷在被子裡。
窗外的陽光與喧鬧宣示著城市的甦醒。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今夕是何年。
她昨晚又做了那個夢，那個她曾不知道內容的夢。
第二次了。
這一次，她還記得。她的夢中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樹。
她好像——認識那棵樹。
她依然可以感受到夢中的情緒與觸感。那種被撫平的悲傷，以及……
她伸出左手，依然保持著虛握著的姿勢。手指慢慢攤開，裡面依然什麼都沒有，只有那熟悉的觸感。
記憶就像幻燈片一樣不停從腦海中掠過，沒有。她的記憶裡沒有那棵大樹。
但現在她的情緒，她的身體反應都在告訴她：她認識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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