檯燈的光被康斯坦丁擋了大半,只有餘光照亮他的輪廓。
他整個人像是隱沒在光明旁的暗影裡,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出奇,突破了黑暗的籠罩。那雙眼睛深處有東西在浮動,太深了,看不真切。
艾拉拿起桌上的百事可樂,又喝了一口:“是啊。真巧。”
她放下可樂,右手在桌上突然虛虛地抓握了一下:“要是我晚一天註冊網約車,要是我註冊當天沒有遇到那個連環殺手……”
“你就載不了我了?”黑暗中的聲音帶著笑意。
“你覺得呢?”艾拉也笑了笑。
一聲輕響,玻璃杯被放在了小桌上。
康斯坦丁搖了搖頭。光從他身後蔓過來,隨著他的動作搖晃不定,一隱一沒,難以捉摸。
“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語,“一個擁有這種戰鬥力、還能剋制惡魔的人——我幾乎在巧合後的每時每刻,都在聽到上帝或者撒旦在我耳邊說‘是她,是她。’要知道,這讓我很為難。我想了很久,都沒有想出……它們要幹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艾拉臉上。
艾拉右手緩緩地摩挲著光滑的可樂罐,歪了歪腦袋:“或許是在我送披薩的時候,接到了一個訂單。或許是我在開網約車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乘客。”
光線從側面照過來,給她染上一層暖色。她的情緒一覽無餘——沒有猶豫,沒有恐懼,眼中的戲謔表達了她對這場滑稽戲的態度。
康斯坦丁盯著她看了兩秒。
忽然,他笑出聲來。那笑聲很短,但眼中的情緒卻越來越清明,越來越冷靜。像是水波終於被盪開,露出了底下的東西。
“看來,我成為你的乘客,或許只是這出戲劇一個比較簡約的開頭。”
他笑著品味著“簡約”這個詞的荒謬。
艾拉把桌上的可樂罐輕輕移動了一下,正好對著康斯坦丁的酒杯。她雙手抱臂,往後靠進沙發裡。陰影裹住她大半個身體,只有臉和肩頸還沾著一點微光。
“這麼說,我應該可以當上主角。”她的語氣很輕鬆,但眼神停留在桌上的可樂罐上,像是在放空,“只有主角才會這麼倒黴,對吧?”
康斯坦丁沒接話。他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液一口乾掉。空杯放回桌上的時候,一隻蜘蛛正從旁邊爬過。小小的黑影在桌面上移動,在昏暗的光線裡幾乎看不清楚。
康斯坦丁手腕一翻,把酒杯倒扣下去。
玻璃杯把蜘蛛罩住了。
他把酒杯往前一推,讓它和艾拉的可樂罐並排而立。透過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那隻蜘蛛在杯子裡倉皇地轉圈。它爬幾步,撞上玻璃壁;換方向,再爬幾步,再撞上。終於,它學聰明了,沿著玻璃往上爬,但就算爬到頂又能怎樣?
只要沒有人移開玻璃杯,那它的命運在被關入這個透明牢籠的那一刻,就己經註定。
康斯坦丁盯著那隻蜘蛛,聲音淡淡的:“這麼說的話,那我就是一本三流黑暗小說的主角——”
他頓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對。”他的目光從蜘蛛身上移開,落在陰影裡的某個地方,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對自己說,“我這樣的人,怎麼當得了主角。”
那隻蜘蛛還在杯子裡徒勞地努力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