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雲層再度把陽光還回來時,達德利夫人終於止住了抽泣的悲鳴。
艾拉輕輕拍著她的背,手掌在老婦人瘦削的肩骨上停留了片刻。她沒有開口。那些慣常的安慰話術在這種悲傷面前太過單薄,她選擇了沉默。
“謝謝你,摩根小姐。”達德利夫人的聲音依然有些嘶啞。
她沒有再看古堡,目光投向遠處的森林,樹冠在晨風裡輕輕晃動,鳥兒在林間飛翔,如此生機勃勃。但卻不是她的生機,她早己死去,在歐文不見的那一刻,她就己經與那些還活著的生物不同了。
過了半晌,她抿緊嘴唇,又鬆開,反覆幾次之後,終於再度開口:“那一天,我忙著打掃古堡的衛生。孩子的爸爸不被允許進入古堡。歐文看我太累,主動說要幫我打掃壁爐。”
“我同意了……”說出這句話之後,她像是被從身體裡抽走了骨血一樣,整張臉蒼白得可怕。
艾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抬起手,卻在要碰到眼前那個顫抖的身軀時,又停了下來。
“後來我就聽不到歐文的聲音了。我叫他用午餐,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他沒有回應。”達德利夫人握著自己的手,指甲幾乎要刺破那本就慘白的皮膚。“我把每個房間都找過了。嗓子喊啞了,歐文都沒有回答我。”
艾拉微微偏過頭,不忍注視這位老婦人那碎心的悲痛。
“摩根小姐,你要知道,歐文是一個非常聽話懂事的孩子。所有見過他的人,沒有不喜歡他的。”達德利夫人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淚,但她說出來的話卻是如此地斬釘截鐵,“他絕對不會不回答我。他不會在不告訴我的情況下離開。”
“警察來了。鎮上的人都來了。我們在宅子裡找了三天。大門一首鎖著,他就應該在這裡面。但就是找不到。他們宣佈歐文失蹤。”她頓了頓,鬆開了自己的手,留下了幾個指甲血痕。“警察覺得歐文可能中途溜出去跑進了山林。他們放棄了。”
艾拉此時才注意到,老婦人的手背以及手臂上有許多看起來時間久遠的傷痕。只是她此前從未仔細觀察過,或者即使是看到也只是先入為主的把這些傷痕當成皺紋。
不過達德利夫人的這段話也讓她有些疑惑。既然歐文只是失蹤,那麼為什麼達德利夫人表現出來的模樣,就跟己經確認歐文死亡一樣?
一位母親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機率,也會相信自己的孩子依然活著。
達德利夫人也看到了艾拉眼中的疑惑,只是搖了搖頭:“我和丈夫不相信。我們繼續留在希爾莊園,每天呼喚他的名字,每天找。然後有一天晚上……我見到了歐文。”
艾拉瞬間睜大雙眼,看向達德利夫人。這個歐文是?
“他來到我身邊,告訴我他很抱歉,不能再繼續陪在我身邊了。他叫我快走,離開這裡。”達德利夫人咬著牙,又開始抓著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他說這裡有一個可怕的存在,每到夜晚就會變得非常可怕。他說他己經死亡,但死亡的那一刻一點也不痛。他讓我不要傷心。”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是艾拉從未想象過能出現在她面容上的笑,如此的溫柔,連目光都柔和得如同春天的晨風。
“他是一個不會撒謊的孩子。那時候,他肯定痛極了。”達德利夫人的笑容只是一閃而過,而剩下的就是長久的痛苦。“我懇求歐文留下來,但是他……被抓走了。在我的面前被抓走了。”
“那個東西,太過邪惡。我們沒有辦法,我們無法拯救出我們的孩子。後來我們請求了教會的幫助。神父來了,主教也來了。他們也無法拯救我的小歐文。”
艾拉輕輕拉住達德利夫人的手,讓她鬆開那己經開始滲血的皮膚。微風吹過,幾根乾草被風捲起,輕輕落在達德利夫人的頭髮上。艾拉沒有揮開。
“晚上那個東西會出現,我不能待在這裡。它要是看到我,會折磨我的小歐文。”
“我們不能拋棄他,所以我們白天來,天黑就走。我知道歐文還在這裡,有時候我會在房子裡看到一些歐文留下的痕跡。他知道,他知道爸爸媽媽在這裡陪著他。”
達德利夫人含著淚意,輕輕摸了摸頭髮上的那幾根乾草,溫柔地笑了笑:“我的小歐文,最喜歡給媽媽編花環了。”
艾拉看著那微微搖擺的乾草,也笑了笑:“他是一個好孩子。”
達德利夫人點了點頭:“如果你們在鎮上聽過關於希爾莊園的傳聞,那麼其中一個失蹤的孩子,就是我的小歐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