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聞得趙懷月此言，百里叔儀神色劇震，眸中驚駭欲絕。他霍然起身，袖口帶翻了桌案上茶盞，茶水濺溼衣袍渾然不顧，只僵立原地，面色漲紅，雙肩止不住地輕顫。
也許是察覺到此舉過於無理，百里叔儀旋即躬下身子向趙懷月告罪：“老臣無狀，請殿下責罰。但殿下無端指控老臣將完整考題洩露給歐鴻明一事，請恕老臣不能接受！”
趙懷月不以為忤，反倒露出一絲淡然笑意：“百里大夫息怒，本王並非‘無端指控’，而是那日有人親眼目睹歐鴻明曾來府上拜訪。此人人品可靠，並且與歐鴻明相識，絕不可能誤認或誣陷。”
百里叔儀顯然不曾料到會有人證，氣勢上瞬間弱了一大截：“他......他是來尋犬子的吧？畢竟二人乃是同窗，私下會面也實屬正常......”
趙懷月笑意更盛：“可據本王所知，那日三公子因考期臨近，心中煩躁，一早便帶著書童、丫鬟出門散心去了，首至日落方才歸家。歐鴻明在府上足足待了三個時辰，卻又在三公子歸來之前離去。百里大夫，你那日可是一整天都沒出門，是否有什麼頭緒？”
百里叔儀把頭瞥向右邊：“或許是他等不及犬子歸來，就回去了。誰知道呢......”
“不，你知道。”趙懷月斂起笑意：“因為他是特地來找你的！”
“找我做什麼，難不成還想上門兜售考題？”
“當然是為了確定考題的真偽！”趙懷月開始步步緊逼：“歐鴻明雖有過多次應考經驗，但因沒有拓展部分，無法妄加斷定找到的就一定是真題，於是他就想到了你。他回到自己房間謄抄了一份，並把考題重新放回歐雁亮枕下，然後來府上尋你驗證。他出入弟弟房間這一幕，恰好被歐老九所目擊。”
“你早就透過三公子認識了歐鴻明，並且對其讚賞有加。及見考題，你雖難斷言必真，然心中己有八成確信。剛巧前不久你被父皇任命為監考官，於是答應他開考後若考題為真，便裡應外合，將此樁科場舞弊案連根拔起！”
百里叔儀漲紅了臉，高聲反駁道：“人命大於天，老臣怎會為此而隨便犧牲一條人命！”
“或許是心中另有打算，又或許是回家之後才改變了主意，總之他當時應該並未提及要以死殉道，否則你定會全力阻止。我猜他只與你約定，若開考後發現考題確己洩露，那就由你來抓他舞弊現行，以此牽出整起案件，再順藤摸瓜往下查。你只道他願犧牲仕途來揭發舞弊案，卻沒料到他寧願犧牲自我也要掃清籠罩在考場上的烏煙瘴氣！”
這次百里叔儀眼眶泛紅，嘴角微微牽動，但終究沒有出聲反駁。
“待及返家，歐鴻明便開始著手籌謀，決意將此事偽裝成一場意外。他深知，自己之死絕不可留下自盡的痕跡，唯有偽裝成慘烈的意外，方能瞞天過海。思忖良久，他心中生出一計——“作答時不慎傾覆油燈，以致引火焚身而亡”。正因如此，赴考之時他才斷然捨棄了尋常蠟燭，執意換上極易生禍的油燈，只為能暗中佈下這致命殺局！”
“殿下的推論，請恕老臣不敢苟同。”百里叔儀用沙啞的聲音辯駁道：“火灼之痛，非尋常人所能忍耐，更何況他乃全身灼燒，其痛更甚之。老臣不認為像他這樣一個文弱書生有如此鋼鐵意志，能強忍烈火灼身。”
目光流轉間，白若雪敏銳地接住了趙懷月投來的視線。她心下微微一動，便己瞭然：此刻，正是她該登場的時候了。
她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理了理心緒開口道：“百里大夫所言極是，此等劇痛非常人所能忍。可要是歐鴻明並非焚亡，又當如何？”
他錯愕道：“白舍人莫不是忘了，那歐鴻明焚亡之時你我皆在場，還有一眾軍士也目睹了整個過程。他若不是焚亡，難道另有死因？”
“砒霜。”
“砒霜不是用來謀害歐雁亮的嗎？”
“非也，歐鴻明真正的死因其實是砒霜中毒，而歐雁亮中毒純屬意外！”白若雪拿出那張包過砒霜的油紙：“為了減輕痛苦，歐鴻明打算先服下砒霜，等到藥性發作後再引燃全身求救。當時我就發現了兩個疑點：第一，他若只是不慎打翻油燈，最多前胸、大腿處燒著，何以會全身著火？第二，從著火呼救到倒地身亡不足半刻，亦無過多掙扎，這並不符合常理。結合家中砒霜短缺以及歐雁亮中毒等後面一系列事情，如果這一切是他刻意為之，那就合情合理了。”
“一切準備就緒後，歐鴻明就踏上了不歸之途。沒有帶上最喜歡的筆、把雞蛋和肉食省給弟弟、向繼母磕頭謝恩，這些都是他決心赴死的最好證據。吃食是丁娥起早現做的，歐鴻明沒法把砒霜提前下好，但是到了貢院門口，他才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百里叔儀脫口而出：“考生必須搜過身方能入場！”
“對，而且是兩次搜身。這樣一來，他就無法將砒霜帶入考場。無奈之下，他只好裝成腹痛躲到茅房附近下毒，書籠自然要一併帶走。肉食來之不易，他捨不得糟蹋了，所以將砒霜下在了蔥油餅上。返回後，歐鴻明將大部分肉食給了弟弟，但堅決不讓其動自己並不喜歡的蔥油餅，就是出於這個原因。但是過於匆忙導致他又忘記了一件事，也為後來埋下了禍根。”
“他的手！”百里叔儀瞳孔驟然收縮：“用手拌勻肉食後，他指間還沾有砒霜！”
白若雪微微頷首，肯定了他的答案：“當時歐鴻明心神不寧，恐怕只拿帕子隨手擦了一下，就將此事拋之腦後了。案發後我曾從指甲縫裡剔出了少量砒霜，歐雁亮完全有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中毒的。雖然攝入的量並不多，但他從小就體弱多病，這一點點的砒霜也足以導致嚴重的後果。這就是歐雁亮考場中毒案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