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之中,那一對龍鳳花燭己經燒了一半,燭臺上堆了厚厚一圈紅蠟。
喜帳低垂,屋子裡安靜極了。
趙溫如能聽見自己腕上玉鐲輕輕磕碰的聲響,細微而清脆,和她胸口裡那陣亂跳正好合上拍子。
丫鬟和喜娘都己經退了出去,整個房間裡只剩下她自己了。
她的手緊緊地拽著自己的嫁衣,那是正紅的妝花緞做的,用金線繡了滿幅的並蒂蓮紋,燭光一照,那蓮花便一朵一朵地亮起來,像是活了一般。
鳳冠是累絲的,三層金鳳層層疊疊,每一隻鳳嘴裡都銜著一串南珠,垂在她耳側,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盪。
這身打扮,比上一回出嫁的時候還要鄭重得多。
趙溫如想到這裡,不禁有些感慨。
上一回出嫁,是在她十八歲那年。
她嫁的是吳縣王探花家的公子。
哪怕到今天,她也要公允地說一句,她前夫王思讓沒什麼不好的。
只是他們兩人都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各自有思慕的物件,所以與其說是夫妻,不如說是朋友。
她在王家的日子,過得的確不錯,但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溫溫吞吞的,不冷不熱。
自從知道了徐艮喪妻以後,趙溫如就起了和離的念頭。她的確反覆糾結了許久,但最終還是拗不過自己的本心。
提出和離的時候,從京城到吳縣的親友圈鬥炸了鍋。
王思讓倒是沒有為難她,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句“既然你執意要走,我也不攔你”。那封和離書寫得客氣而體面。
父親趙同安一首明白女兒的心思,再加上徐艮又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力排眾議,支援女兒和離再嫁。
所以今天,趙溫如能坐在這裡,穿上這身嫁衣,等著那個人推門進來,一半得益於老天給的機會,一半得益於父親的開明。
外頭忽然起了腳步聲,跌跌撞撞的,像是誰喝多了酒走不穩路。丫鬟們低低的驚呼聲隔著門板傳進來,有人喊了一聲“郎君當心”,然後門就被推開。
夜風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吹得床頭的龍鳳燭火焰一陣亂晃。趙溫如隔著紅蓋頭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腳步聲停住了。
屋子裡又靜了下來。靜得她能聽見那人粗重的呼吸,和燈花爆開的聲響。
緊接著,紅綢滑落,燭光撲面而來,趙溫如抬起眼,正對上一雙被酒氣燻得微微泛紅的眼睛。
徐艮站在她面前,還是故人模樣。這清俊的眉眼,曾經多少次入夢?
“蓮娘。”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伴隨著一些震顫。
趙溫如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張了張嘴,極低極低地應了一聲,聲音低到她自己都聽不清。
“我方才在席上,”徐艮往前邁了一步,腳步有些不穩,可目光卻始終沒有從她臉上移開,“被那幫人灌了不知多少酒。可你看……”
他攤開雙手,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溫柔,也有幾分鄭重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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