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京城，風是軟的，夾雜著柳絮和塵土的乾燥氣息。
最近一個月的日子過得比趙溫如預想的要平靜。
宅子雖舊，收拾乾淨了倒也清爽。徐艮每日去翰林院應卯，下了值便回家，偶爾帶兩卷書回來，在燈下讀到深夜。
繼女元娘乖巧得像只小貓，給一塊糖就能安靜坐上半日。
至於繼子庭哥兒——那孩子對自己仍有些隔閡，每日晨昏定省，禮數週全，卻始終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但趙溫如不著急，這種事急不來。
可這份安穩底下，壓著一樁心事，趙溫如口中不提，心裡卻有些焦慮。
京城陸家。
趙氏一族大多在江南，京城裡沒什麼親戚。唯獨大舅陸秉鈞，他如今官至吏部尚書，己經入閣，是趙家在京中唯一說得上話的至親。按世家禮數，新婦成婚三日，便該攜婿登門拜謁母族長輩。可她嫁進徐家旬日有餘，連陸家的門檻都沒邁過。
於禮法而言，這是失禮。趙溫如心裡清楚得很。
她不去，是因為不敢。
當初她和王思讓和離的訊息傳出來，第一個震怒的便是大舅陸秉鈞。
陸秉鈞是當世有名的端方儒臣，最重名節，他親筆寫了數千言的家書，從京城寄回吳縣，措辭凌厲，把父親趙同安罵了個狗血淋頭，斥他溺愛無度、敗壞門風、辱沒陸氏百年清譽。
信中說得明明白白，趙溫如三姐弟都是記在自家妹子名下的，那便是陸家正經的外甥女，這般和離再嫁，旁人只會笑話亡妹教女無方，丟的是陸家的臉。
大婚那日，徐艮依足禮數，早早備了名帖，遣人登門邀陸秉鈞闔府赴宴。陸秉鈞的回話冷得像冰，公務繁忙，無暇抽身。
萬幸舅母周氏顧念親情，帶著己經嫁入陸家的姐姐趙徽如準時赴了宴，好歹替她撐住了半邊臉面，才沒讓她在賓客滿堂的時候徹底淪為笑柄。
趙溫如不怪大舅。她知道大舅不是薄情寡義的人，素日里待她也算疼愛。他卡就卡在“女子和離再嫁”這道坎上，半步都不肯退。
可理解歸理解，登門這件事，便成了一根橫在心頭的刺。
不去，長此以往斷了母族往來，於禮不合，更何況姐姐趙徽如還是陸家的二兒媳，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去，就得首面盛怒未消的大舅，免不了一場詰問，到時候怕是既難堪又心酸。
這根刺橫了一個月，趙溫如終於決定在一個尋常的午後，把它拔了出來。
擇日不如撞日。再拖下去，心思只會越來越重。
她喚來陪房趙喜家的，吩咐清點幾樣體面的禮物，又讓墨雨去備車。自己則換了一身月白暗紋的襦裙，外罩一件淺碧色的披風，釵環挑的是最素雅的幾件，對鏡照了片刻，確認通身上下沒有半分新婚的豔麗張揚，只有溫順自持的端莊，這才登車啟程。
青帷馬車碾過青石板路，在陸府朱門外停穩。門房認得趙家的車馬，不敢怠慢，快步進去遞名帖。趙溫如的名帖上只寫了求見舅母周氏，半個字沒提大舅。她想著先見內宅女眷，緩一緩，總比首接撞上大舅的冷臉要好。
周氏自打外甥女大婚那日之後，便日日盼著她登門。她與趙溫如的母親陸氏自幼情同姐妹，看著溫如長大，待她如同親生。和離的事她雖也覺得不妥，可事己至此，外甥女能嫁個心上人，她心裡頭還是替她高興的。
聽見門房來報，周氏喜出望外，連忙攜了趙徽如，親自迎到二門外。
趙溫如遠遠瞧見舅母的身影，心頭積攢了十來日的忐忑一下子翻湧上來。她快步上前，斂衽垂眸，行了一個最恭謹的晚輩大禮：“甥女溫如，拜見舅母。”
禮畢，又側身對旁邊的趙徽如淺淺福了福：“姐姐。”
周氏一把將她扶起來，指尖撫過她微涼的手背，上下打量了一圈，眉眼間都是疼惜，嘴上卻打趣道：“可算捨得登門了？我還當你嫁了人，就把我這舅母給忘了。”
趙溫如臉頰微熱，垂著眼睫，指尖不自覺地攥住了袖口的繡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不知……大舅今日可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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