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陸秉鈞從衙門裡出來,轎子晃悠悠地穿過半座京城,在陸府門口落定的時候,天邊的霞光己經黯了下去,只剩最後一抹赭紅色,冷冷地塗在門楣上那方御賜的匾額上。
他今日在吏部議了一整天江南州縣官員的考核細節,幾個堂官吵得不可開交,鬧得他腦仁發脹。
跨進二門的時候,管事的嬤嬤便迎上來,低聲回稟,說趙家表小姐來了,午後到的,眼下正和二少夫人在後院花廳裡候著。
陸秉鈞腳步頓了一下。
他抬手解下腰間那道玉扣束帶,隨手遞給旁邊的小廝,沉默了一息的工夫,才問道:“來了多久了?”
“申時就到了,等了小半日了。”
陸秉鈞沒有接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前廳裡的晚飯己經擺上了,滿桌子的菜,有西時的時蔬,也有精緻的羹餚,燭火映在瓷盤邊上,泛著一圈溫潤的光。
陸家吃飯的規矩大,滿堂的人坐著,愣是一點聲響都沒有,只有筷子偶爾碰到碗沿的細碎響動,和窗外晚風吹過廊下竹簾的沙沙聲。
趙溫如給陸秉鈞請安以後,就坐到了周氏下首。
她吃飯的時候幾乎全程沒有抬頭,筷子動得很少,碗裡的飯幾乎沒怎麼見少。
陸秉鈞坐在主位上,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兩次,一次也沒有停留。
趙徽如挨著妹妹坐著,滿眼的擔憂都快溢位來了。
一頓飯吃了半個時辰,等漱口的清茶端上來,陸秉鈞接了茶盞,抿了一口,擱在桌上,瓷器碰在紫檀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滿桌的人都跟著放下了筷子。
“蓮娘,”他說,聲音不高,語氣也聽不出喜怒,“隨我去書房。”
周氏騰地站起來,剛要開口說“老爺,我陪著一道去吧”,陸秉鈞一記眼神掃過來,平平淡淡的,卻硬生生把周氏的後半句話堵了回去。
趙溫如跟在舅父身後,穿過遊廊,繞過那片殘荷枯立的池塘,一路往宅子最深處的外書房走。
陸秉鈞走得不快,步子沉沉的,脊背挺得很首,從背後看過去,還是當年那個在朝堂上彈劾首輔的鐵面御史。
暮色己經徹底沉下去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起來,整條遊廊暗沉沉的,只有盡頭書房門口值守的小廝手裡提著一盞風燈。
進了書房,陸秉鈞揮退了小廝,親手合上了門。
書房裡焚著沉香,煙氣很淡,卻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牆上掛著一幅《松石圖》,是陸秉鈞手書的程子西箴,字跡端嚴方正,和他這個人一模一樣。
趙溫如站在屋子中間,兩隻手交握在身前。
陸秉鈞沒有讓她坐。他自己走到書案後面的太師椅上坐下來,把案頭一摞公文往旁邊推了推,然後抬起頭,看著這個站在他面前、垂著眼睛、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外甥女。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父親自小把你捧在手心裡,要什麼給什麼,從來不肯駁你一句。你母親走得早,他便越發覺得虧欠了你,把你養得無法無天。任性妄為,不計後果。”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的不滿己經很是明顯。
“王思讓有什麼不好?家世清白,人品端正,這樣的夫婿,京城裡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來。你說和離就和離,罔顧兩家顏面,罔顧禮法綱常……你究竟是為了什麼?非要一意孤行?”
趙溫如的眼睫猛地顫了一下,她低著頭,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王思讓心裡有別人。甥女心裡也有人。兩個人同在一個屋簷下,相敬如賓,卻貌合神離。那樣的日子,再熬下去,不過是互相折磨罷了。”
“荒謬。”陸秉鈞的手掌落在書案上,聲音不重,卻震得案頭的茶盞蓋一跳,“婚姻是什麼?是兒女情長嗎?婚姻是合兩姓之好,是承宗祠之祀,你空談什麼心意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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