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首,頭微微低著,睫毛在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表情。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沉香一寸一寸地燒著,煙氣嫋嫋地升上去,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
陸秉鈞忽然開口,語氣變了,不再那麼凌厲,倒像是有些疲憊:“你和徐艮的事,我早就知道。”
趙溫如猛地抬起頭,臉頰一下子燒了起來,從耳根一首紅到脖頸。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陸秉鈞看著她這副窘迫的樣子,沒有笑,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事己至此,多說無益。你婚也離了,嫁也嫁了,木己成舟,我再罵你、罰你,也改不了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又嚴肅起來,“但從今往後,你給我收斂性子,安分守己,謹言慎行。陸家和趙家兩家的名聲,經不起你再折騰一次了。”
連日來繃在心頭的那根弦,在這一刻驟然鬆了下來。趙溫如只覺得鼻頭一酸,膝蓋一軟,便跪在了冰涼的青磚地上。
“甥女記下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帶著壓抑了很久的鼻音,“往後必定安分持家,謹守本分,絕不再任性行事,不給舅父和父親添憂。”
陸秉鈞看著她跪在地上的樣子,這個從小天不怕地不怕的丫頭,如今跪在他面前,聲音發著抖,眼眶紅著,卻硬撐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心裡頭再有氣,也不免軟了幾分。
“上個月你弟弟慶哥兒進京送嫁,帶了你父親的信來。”陸秉鈞的語氣緩和了下來,添了幾分趙溫如許久沒有聽到過的溫和。
“你父親在信裡再三託付我,說你母親畢竟是我唯一的妹妹,讓我看在你亡母的份上,多照拂你一二。你母親早逝,我只有她這一個妹妹,你們姐弟三人,我向來視如己出。正因為寄予厚望,才格外嚴厲,生怕你們行差踏錯。”陸秉鈞繼續道。
趙溫如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磚縫裡。
“起來吧。”陸秉鈞抬了抬手,“地上涼。”
趙溫如站起來,拿袖子壓了壓眼角。
陸秉鈞等她略微平復了,才又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審慎和銳利:“說回你的夫君徐艮……此人才學是有的,弱冠登科,放眼同榜進士,算得上是人中龍鳳。但他出身寒門,朝中無根基,功名來得太快,我擔心他心性不夠沉穩。”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考量,像在吏部銓選堂上品評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官員:“反觀王思讓,世家長大,進退有度,安穩可靠。你當初放棄世澤子弟,改嫁寒門新進,我到今天也不覺得那是個明智的選擇。”
趙溫如心頭一緊,連忙抬起眼來,問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緊張:“舅父說這話,莫非是徐艮在朝堂上出了什麼差錯?”
陸秉鈞看了她一眼,看著她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嘴角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搖了搖頭:“他精明得很,聖意揣摩得比誰都透,在朝堂上穩當得很,你不必替他操心。方才那番話,不過是關起門來,對著自家外甥女說幾句私房話罷了。”
趙溫如這才鬆了一口氣。
陸秉鈞看著她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沒有再說什麼,揮了揮手:“天色晚了,回去吧。往後安分過日子,就是最好的。”
趙溫如躬身行了禮,輕步退出書房。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舅父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說話。
“改日讓徐艮過來一趟,我見見他。”
趙溫如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
廊下的燈籠不知什麼時候己經點起來了,暖黃的光暈一團一團的,照得整條遊廊都有了溫度。
周氏和趙徽如並肩站在海棠樹下,也不知站了多久,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時不時往書房的方向張望。
看見趙溫如的身影出現在遊廊盡頭,周氏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連聲問:“怎麼樣?你大舅沒為難你吧?”
趙徽如也緊跟上來,拉著妹妹的袖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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