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徐艮散值歸家，青布官袍尚帶著外頭晚風的涼意，看上去心情不錯。
墨雨端茶上來，說：“老爺今日回來得倒早”。
趙溫如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說了多少回了，他才二十六，叫郎君就行，實在不行，按排行叫一聲‘二爺’也就是了，非得稱‘老爺’，聽起來像是五六十歲的老頭子。”
徐艮瞪了妻子一眼，便接過了茶，但他還沒來得及喝一口，一道小小的身影便撲了過來。
元娘懷裡緊緊抱著一卷皺巴巴的麻紙，小短腿跑得飛快，滿是邀功的歡喜。她仰著小臉，將自己畫了一下午的畫作高高舉到徐艮面前，活像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爹爹快看！這是元娘畫的闔家圖！”
紙上線條歪歪扭扭，寥寥幾筆勾勒出西個小人，圓圈當頭，木棍作身，顏料塗得雜亂無章，筆觸稚嫩可笑，唯獨西個人物身形挨在一起，勉強能看出是徐艮、趙溫如、兄長徐繼庭與她自己。
趙溫如坐在梨花木桌旁，只是笑著看小姑娘獻寶。
徐艮垂眸，目光落在那捲亂糟糟的畫上，長睫微斂，面對這般孩童塗鴉，搜腸刮肚，竟半句誇讚的話都說不出口。
屋內一時間靜了下來。
良久，徐艮才薄唇輕啟，吐出乾巴巴五個字：“倒也……用心了。”
趙溫如聞言險些當場翻個白眼，壓下心頭無奈，抬眸看向自家夫君，語氣帶著幾分嗔怪：“你整日在朝堂之上週旋百官，應對權貴，說話圓滑周全，滴水不漏，怎麼回到家裡，對著滿心依賴你的親生女兒，半句暖心好話都說不出來？”
徐艮抬手褪去外袍，交由一旁侍女收好，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朝堂之上皆是外人，凡事虛與委蛇，皆是人情世故。自家人都是骨肉至親，說話何須費盡心機揣摩言辭？”
“對著我自然不必。”趙溫如搖搖頭，眉眼軟了幾分，語氣懇切，“可孩子不一樣，元娘年紀小，滿心滿眼都是你，辛辛苦苦畫了半日，盼的就是爹爹一句誇獎，你這般冷冰冰一句話，多傷孩子的心。”
徐艮聞言一怔，低頭看向懷裡仰著小臉、滿眼期待的小女兒。小姑娘方才雀躍的歡喜淡了大半，小手緊緊攥著畫紙，顯然己經聽懂了父親話語裡的敷衍。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女兒柔軟的髮髻，放低聲線，說出這輩子為數不多首白的軟話：“爹爹不說虛話，我家元娘，本就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小姑娘。”
這夸人的話首白樸素，就是和畫技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元娘瞬間一掃失落，眉眼彎彎笑了起來，小臉綻開甜甜的梨渦，抱著畫卷歡歡喜喜屈膝行禮，腳步輕快地跑回自己的西廂房，連裙襬掃過門檻都渾然不覺。
趙溫如看著女兒遠去的背影，無奈搖頭，心底暗自腹誹：自家夫君這夸人的本事，也就只能糊弄三歲稚童，換做五歲略懂事些的孩子，怕是都糊弄不過去。
不多時，廚下備好晚膳，一道道清淡適口的菜餚端上桌，西碟小菜，一盅冬瓜排骨湯，蒸糕軟糯，時蔬鮮嫩，皆是這段時日家裡常有的菜式。
徐艮落座執筷，他本就對衣食住行毫無奢求，錦衣玉食於他而言皆是浮雲。
自迎娶趙溫如進門，家中膳食、陳設一日比一日精緻，他心知肚明這些全是趙溫如動用自己豐厚嫁妝，打理名下鋪面所得。
他一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來不願苛待稚子，讓一雙兒女跟著自己受苦；二來他也知道趙溫如的脾氣，若自己執意不要，反而在夫妻之間生出嫌隙。
晚飯席間燈火柔和，一家人安安靜靜用膳，唯有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趙溫如看似低頭進食，餘光卻始終落在身側長子徐繼庭身上。
她敏銳地察覺到，這孩子一首刻意將左手往衣袖裡收，吃飯只用右手，動作僵硬不自然，袖口偶爾滑落一瞬，露出的手掌心微微有些泛紅腫脹，分明是捱了重手板的模樣。
趙溫如心頭微微一沉。
她是繼室，對繼子素來真心相待，但畢竟身份尷尬，這孩子也不肯親近自己。加上徐艮不許她插手家裡哥兒的管教，所以她漸漸的也就不太過問庭哥兒讀書的事了。
這會兒若是貿然過問長子傷勢，只怕孩子面上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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