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溫如抬手剛要叩響書房朱漆木門，屋內驟然落下一道冷硬沉肅的男聲，截斷了她所有動作。
“你給我好好跪在這裡思過，未得我令，不準起身。”
緊跟著便是木門開合的吱呀聲響，青布袍角裹挾著一室墨香與冷意，徐艮推門而出。月色落在他臉上，只見滿面沉鬱，下頜線條繃得筆首，顯然是動了真火。
抬眼撞見立在階下的趙溫如，他眼底掠過一絲錯愕，隨即眉頭緊緊蹙起，語氣帶著幾分不悅：“你不在正房歇息，過來此處做什麼？”
趙溫如垂眸斂去眼底焦灼，放緩語調，柔聲勸解：“我方才聽聞你們父子爭執，放心不下，特地過來看看。你是讀書人，素來心性沉穩，何苦與一個六歲的孩童置氣？”
她頓了頓，看向緊閉的書房門：“庭哥兒白日在私塾己經捱了塾師責罰，手板紅腫，皮肉受苦。孩童懵懂，生性頑皮本是常態，外面的責罰受過便罷了，你何苦歸家之後，還要嚴加苛責？”
這番話說得溫和懇切，處處顧著父子體面，既不忤逆徐艮嚴父的威嚴，又暗暗替徐繼庭求情。
可徐艮聽罷，眉心褶皺愈發深重，臉色沉了三分，語氣冷硬：“他今日這般無禮，絕非頑皮。”
趙溫如心頭一動，連忙追問：“既然不是貪玩懈怠，那究竟是為何？”
誰知徐艮抿緊薄唇，眸光沉斂，閉口不言。任憑趙溫如再三問詢，始終不肯吐露半句緣由。
趙溫如見狀滿心無奈，只能退一步，放軟姿態：“不管緣由如何，好歹饒了他這一回。他才六歲，筋骨未長，青石地磚寒涼刺骨，長久跪下去，寒氣侵骨，傷了身子，往後可如何是好？”
徐艮聞言，微微側目，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固執：“讀書人家的男兒，哪有這般嬌弱？自幼不經風霜，將來何以立身朝堂，擔起門戶？男孩子萬萬不能嬌慣，唯有恪守禮法、知過自省，方能成才。”
趙溫如聞言默然，心底暗自揣測：禮法？莫不是白日里庭哥兒頂撞先生了？尊師重道在這個時代是非常重要的，那是士林立身根本。若是孩童出言頂撞塾師、輕慢師長，便是忤逆大過，不僅父母蒙羞，傳出去也會受人詬病。
趙溫如心中暗自嘆息，只當是少年心性浮躁，口無遮攔，惹下禍事，一時也無從辯駁，只得順著徐艮的腳步，一同折返正房。
二人落座之後，侍女墨雨奉上清茶，水汽氤氳，徐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沉默良久，方才抬眸看向趙溫如，語氣淡漠卻決絕：“明日，遣散張媼。結清月錢，多發兩月撫卹，打發她離開徐家。”
趙溫如握著茶盞的指尖驟然一緊，眸中滿是錯愕。
張媼年近花甲，年歲偏大，手腳算不上利落，可勝在性子穩重，打理內宅雜事熟稔勤懇。最要緊的是，她是徐艮剛寄居京城不久，清貧度日時便僱下的老人，在徐家己有六七年了。
再說，當年徐艮喪母又喪妻，孩子無人照料，正是張媼貼身照看尚且年幼的徐繼庭與襁褓中的元娘，陪著徐家熬過最清貧落魄的日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往日里府中下人有錯，趙溫如素來寬厚，最多罰月錢、斥責幾句，從無這般決絕打發人的舉動。
趙溫如壓下詫異，輕聲發問：“張媼伺候多年，照料一雙兒女盡心盡力，向來安分守己，怎麼突然要打發她出去？可是她哪裡做錯了事？”
徐艮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擊桌案，眼底藏著一絲厭煩：“此人多嘴多舌，搬弄是非，居心不良，再留下去，遲早教壞庭哥兒心性。”
這話更讓趙溫如一頭霧水。
張媼年老寡言，平日裡素來避著主母，極少主動和自己打交道，每日只打理灑掃、照看孩童起居，安分守拙。她一個垂垂老矣的內宅嬤嬤，大字不認識一個，能教六歲孩子什麼歪門道理？
她知道若是不問清楚緣由隨意遣散舊人，難免落得苛待老僕、容不下府中舊人的名聲，便首視徐艮眉眼，語氣堅定：“夫君，此事非同小可。張媼是徐家舊人，驟然攆出去，下人必會揣測是我容不下老人，折損我的名聲不說，也會連累你的聲譽。你今日必須說清原委，她究竟說了什麼，犯了何等過錯。”
徐艮被她纏得無奈，長嘆了一口氣，眉宇間又升起了一絲慍怒：“她近日常在庭哥兒獨處之時，私下挑撥，對著他念叨什麼‘有了後孃，便有後爹’這般混賬話。”
短短幾個字，輕飄飄落進耳內，趙溫如整個人愣在原地。
她入主徐家不到半年，自問從未虧待府中下人。自己帶來的陪房趙喜家的，主動攬下繁重粗活，處處替張媼分擔辛勞，工錢卻不曾短她半分。
她自問仁至義盡，不曾薄待分毫，張媼到底為何心懷惡意，偏要說出這般戳人心窩、離間骨肉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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