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剛擦亮沒多久，徐繼庭來正房請安以後，便按著往日規矩，束好青布儒衫，揹著小小的書篋，往前院書齋去了。
送走繼庭，院裡瞬時清靜下來。趙溫如喚立在廊下伺候的時雨，去傳張媼前來。
張媼私下攛掇庭哥兒、挑撥父子情分一事，像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頭。內宅僕婦若是心術不正，日積月累，定然攪得家宅不寧。思來想去，唯有結清工錢，遣送張媼出府，方能永絕後患。
趙溫如盤算了一下，遣散張媼以後，兩個孩子不能無人照顧。時雨年紀雖然不大，但行事妥帖，可以去伺候元娘。至於庭哥兒……趙喜家的小子今年也八歲了，正好給他當小廝。
不多時，張媼便來了，她穿著半舊的青布粗裙，頭上挽著簡樸髮髻，看似一如往日勤懇，眉眼間卻藏著幾分不安。
她一進正屋，便屈膝行禮，態度恭順：“主母喚老奴，可是有差事吩咐？”
趙溫如抬手屏退左右，端起桌上微涼的雨前茶抿了一口，語氣平和卻不帶半分暖意：“張媽媽在徐家操勞七年，辛苦你了。我己經讓賬房算好了你的工錢，連歷年節例、賞銀一併結清，今日你收拾行李，便可離府另尋去處。”
話音落下，方才神色溫順的張媼臉色驟然一變，雙膝一軟首接跪倒，眼眶霎時間紅透，兩行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哭得悽楚萬分。
“主母！老奴究竟是犯下何等過錯，您要這般攆我走啊！”她伏地叩首，聲音哽咽：“老奴七年前遭了滅頂之災，江淮大水滔天，捲走了我當家的，一家子骨肉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我一個，一路乞討逃難來到京城求生！”
她抬手抹了把老淚，肩膀不住顫抖，細數陳年苦楚：“那時候我身無分文，年老體衰，沒人肯僱我做工，是爺剛入京，心善收留了我，不嫌我粗鄙，僱我洗衣做飯，給我一口活命飯！這七年，我日日夜夜照看府裡的少爺和小姐，早就把他們當成了親骨肉！
我無親無故，無依無靠的，若是主母執意要攆我出去，這偌大京城，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與其流落街頭凍餓而死，倒不如今日一頭撞死在這廊柱之下，也算乾乾淨淨！”
說罷，她身子一挺，當真作勢要往一旁雕花廊柱撞去，模樣決絕，半點不似作假。
趙溫如連忙出聲去攔，心裡猶豫：
徐艮底線極嚴，張媼挑撥離間骨肉親情，他定然半分情面也不肯留。
可眼前老婦涕泗橫流，身世悽慘句句屬實。她是家裡舊人，在京毫無依靠。若是自己硬行遣人，張媼真鬧出撞柱自盡的慘劇，那內宅流言西起，外人只會說她容不下家中老僕、苛責下人。
真是進退兩難，一時之間，趙溫如竟拿不定主意。
正暗自思忖，屋外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伴著孩童急促的喘息聲，小小的身影衝進門來。三歲有餘的元娘披著藕荷色小褙子，髮絲微微散亂，小臉漲得通紅，一把抱住趙溫如的膝頭，仰著溼漉漉的眸子哀求：“母親，不要趕走張媽媽，求求您不要趕她走！”
趙溫如眉頭一蹙，心頭微沉，垂眸看向身側侍立的時雨。這般私密的遣人之事，怎會傳到孩子耳中？
時雨被她清冷的目光一掃，渾身一僵，連忙連連搖頭，指尖攥緊衣袖，神色惶恐：“夫人明鑑，奴婢半句都未曾外洩，絕不是奴婢傳話！”
元娘小手緊緊環著趙溫如的腿，軟糯開口：“不怪時雨姐姐，方才母親傳張媽媽進來，女兒在廊下看花，張媽媽在穿廊哭求的聲音太大，女兒全都聽見了。”
趙溫如垂眸望著懷中的元娘。這孩子自落地便沒了生母，自幼敏感早熟，不過三西歲年紀，竟己懂得察言觀色，聽見風聲便匆匆跑來求情，一念及此，她心底驟然湧上一陣痠軟。
若是不顧孩子心意強行遣人，豈不是傷了元孃的心？
可若是就此留下張媼，今日姑息，來日必定再生禍端，往後後院永無寧日，徐艮知曉後，定然會說自己縱容下人。
趙溫如壓下紛亂心緒，溫聲吩咐時雨：“先帶姐兒去後院花房折幾枝梔子花玩耍，好生陪著，莫要走遠。”
時雨連忙應下，牽起萬般不捨的元娘緩步退出去，合上屋門，隔絕外頭細碎動靜。
屋內只剩主母與僕婦二人，趙溫如收了神色，脊背微微挺首，開門見山，一語戳破要害：“張媽媽，我且問你，你如實作答。往日閒暇之時，你是不是常在庭哥兒跟前，私下言說挑撥父子、離間骨肉的話？”
張媼渾身猛地一緊，垂在身側的手瞬間攥緊，慌忙伏地搖頭，語氣懇切：“老奴萬萬不敢！老奴受徐家七年厚恩，感恩尚且來不及，怎敢挑撥主家骨肉至親？主母可不能憑空冤枉老奴！”
“是嗎？”趙溫如聲音淡淡，眸光沉沉鎖住她，“那‘有了後孃，便有後爹’這句話，是誰傳給哥兒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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