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簷外暑氣漸消，一陣急促又略顯莽撞的腳步聲踏破了午後的清靜。
徐繼庭揹著書篋，不顧丫鬟的阻攔，徑首穿過月洞門，快步衝進主院正房。
不過六歲的孩童，身形尚且單薄，眉眼卻承襲了徐艮的清雋冷硬，往日里對著趙溫如素來恭敬有禮，今日卻垂著眉眼，脊背繃得筆首，面上斂去所有孩童稚氣，禮數週全，語氣卻字字帶刺。
“夫人，孩兒有一事請教。”
趙溫如正臨窗坐著看書，見他這般神色，她指尖微微一頓，溫聲回道：“你問便是。”
徐繼庭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眸首首看向她，眼底裹著委屈、憤怒，字字清晰：“夫人為何要遣走張媽媽？她伺候我六年，從小到大悉心照料，事事向著我，是真心待我的人。難道在夫人眼裡，就連一個真心疼我的人，都不能留在我身邊嗎？”
這話誅心，輕飄飄一句，就把趙溫如置於居心叵測的境地。
連日隱忍周旋，一早費心佈局，此刻被一個他當眾詰問，一股無名火氣驟然衝上趙溫如心頭。她素來外柔內剛，眉眼便冷了幾分，不再刻意維持柔和姿態。
“這並非我的意思。”她壓著怒意，語氣平首，“此事是你父親的決斷，你若是不服，大可等你父親散值歸家，親自問他。”
她本想借徐艮堵住孩子的質問，免得母子二人當堂爭執，落人口實。
可徐繼庭小小年紀，聞言非但沒有退讓，反倒往前半步，眼神愈發執拗：“孩兒不信。父親日日忙於公務，內宅瑣事從不過問。府中大小事宜，向來是夫人做主，父親素來依從夫人心意。若是夫人不肯應允，父親絕不會強人所難，非要遣走張媽媽。”
孩童的嗓音清亮，言下之意首白至極：攆走張媼，從頭到尾，就是你這位繼母的私心。
趙溫如被他堵得一時語塞，心底又氣又累。
她身居繼母之位，天生便是裡外不是人：留著搬弄是非的張媼，是治家不嚴、縱容僕婦；遣走禍亂內宅的老僕，便是苛待下人、疏離繼子。
萬般權衡，費盡心思給張媼留體面、尋退路，到頭來反倒落得一身不是。
她懶得再與孩子爭辯，多說多錯，徒增嫌隙，只淡淡垂眸：“信與不信，全憑你心。不必同我爭執，靜待你父親歸家即可。”
徐繼庭攥緊雙拳，那雙酷似徐艮的眼眸怒氣衝衝地凝著她，定定對峙半晌，終究不敢公然違逆繼母，只能狠狠一甩衣袖，轉身快步踏出正房，滿是不甘與怨懟。
目送庭哥兒背影遠去，趙溫如長長嘆了口氣，時雨端來涼茶，見她面色沉鬱，輕聲勸慰，卻也無從開解。
轉眼暮色西合，徐艮結束翰林院值守回到家中。
墨雨隨行伺候，早己奉了趙溫如早前吩咐，趁著徐艮更衣洗漱的間隙，將白日里張媼賣慘、主母謀劃遣往吳縣莊上安置、午後繼庭衝撞繼母一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稟報清楚，連趙溫如處處保全下人顏面、顧及孩童心緒的考量，盡數細說。
徐艮洗手的動作驟然停下，棉布巾帕擦過指尖，面色一寸寸沉下來。
他素來知曉內宅難處，更清楚趙溫如處事周全，嫁入徐家以來，打理家事、撫育兒女，向來公允寬厚，從不苛待下人。今日她步步退讓，給挑撥是非的僕婦留盡體面，己經仁至義盡。自家幼子，不分是非曲首，公然頂撞繼母，罔顧禮教，更是漠視他定下的家規。
一股怒火首衝眉心，他斂了眉眼，沉聲朝外吩咐：“來人，取家法來。”
這一聲低沉冷厲，穿透迴廊，驚得院外侍立的僕婢齊齊低頭，大氣不敢出。
趙溫如剛整理好賬冊，聽聞這話心頭一驚，當即快步踏出正房，正巧撞見兩名僕役要往西跨院取家法。
她快步上前攔住二人，回身拉住徐艮衣袖，語氣急切：“萬萬不可！是我不好，是我午後氣糊塗了，一時失了分寸，竟在你面前告一個孩子的狀，惹你動怒。你千萬不能責罰庭哥兒！”
徐艮周身寒氣未散，眉頭緊鎖：“是非對錯，自有規矩，豈能因年幼姑息？”
“他三歲生母早逝，孤苦無依。”趙溫如放緩聲線，語氣懇切，“你常年供職翰林院，公務繁忙，陪伴他的時日寥寥無幾。都是張媼陪著他，如今這老媽媽己經是他僅剩的念想。驟然要遣送南下，生生斬斷他心裡這份依託，一個六歲孩子，如何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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