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昨夜父子促膝長談、闔府風波落幕，趙溫如一夜睡得並不安穩。
枕上輾轉，她心裡早己打定主意。徐繼庭素來心性敏感執拗，自幼失母，又被張媼常年攛掇，昨日被徐艮嚴加訓誡，縱然表面順從認錯，心底定然積滿怨懟。
往後幾日，這孩子怕是要越發冷淡彆扭，晨昏請安敷衍了事，甚至刻意避著自己，都在情理之中。自己到時候一定要忍住氣性，不能再發生衝突。
這日是張媼離開徐家以後的第三天，卯時一刻，一雙兒女便來正屋請安。
趙溫如梳洗完畢，換上一身素雅的淺碧色褙子，綰了簡單垂雲髻，只簪一支素玉簪，端坐堂內等候。
不多時，門外傳來兩道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元娘腳步輕快，步履蹦跳，反觀徐繼庭，步履沉穩滯緩，一如往日那般拘謹疏離。
兄妹二人依禮進門，並排立在堂下，元娘率先揚起軟糯小臉，甜甜喚道：“母親安。”
話音剛落，身側一向緘默冷淡的徐繼庭，微微垂首，脊背端正，清朗稚嫩的嗓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響起：“母親晨安。”
“母親”二字入耳，溫和平穩，無半分勉強，卻像一記輕雷，驟然炸在趙溫如心頭。
她指尖猛地一滯，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眸底盛滿錯愕，下意識抬眸看向庭哥兒。
自她半年前嫁入徐家，徐繼庭始終恪守距離，無論人前私下，從來只恭恭敬敬喚她一聲“夫人”。
前幾日徐艮訓誡良久，雖未動用家法，言辭卻極為嚴厲，打碎了孩子心裡最後的依仗。
趙溫如本以為，此番過後，繼庭只會心生怨懟，越發牴觸自己，萬萬沒料到，不過數日光陰，他竟主動改口，喚她母親。
驚喜來得猝不及防，反倒讓她心緒紛亂，一時不知該歡喜，還是該憂心。
她定了定神，不動聲色細細打量徐繼庭。他一身月白儒衫，髮絲梳得一絲不苟，眉眼清俊，神色恭順有禮，可細看之下，便能發覺他眼底依舊清冷，看向自己的眼神沒有半分親近暖意，遠不及身側元娘黏膩依賴。
趙溫如心頭瞭然，緩緩壓下翻湧的心緒，柔和頷首：“快起身吧，晨間露重，仔細著涼。”
說到底，她並未心急。她深知人心並非一朝一夕能焐熱。怎可能一夜之間盡數消融？
不多時，休沐在家的徐艮步入正堂。
今日不必趕赴翰林院值守，他未穿官袍，身著素色首裰，褪去朝堂的肅穆凜冽，多了幾分居家溫潤。
方才進門前便清清楚楚聽見兒子的稱呼，腳步一頓，眸底掠過真切的訝異與欣喜。
他之前訓誡繼庭，本意是端正家規，壓下孩子執拗心性，從未奢望他能這般快改口。
趙溫如抬眼看到丈夫眼中驚訝的神色，便明白庭哥兒今日改口，並非他父親逼迫，心中稍安。
不多時，一家人齊聚膳堂，晨食擺上桌案：粳米白粥、脆嫩醬瓜、蒸筍肉包、糖漬蓮子，皆是夏日清爽吃食。
用過早膳，簷外朝陽漸盛，暑氣慢慢升騰，連日晴熱，京城街巷悶熱憋悶，塵土飛揚。
趙溫如搖著素紗團扇，狀似隨口提起：“連日酷暑，城內燥熱難耐，悶得人心煩。我父親早年在城郊西山腳下置了一處溫泉園子，雖然不大，但也有亭臺臨水，花木繁茂，現下一首空置，無人打理。左右閒著也是可惜，我們一家人不如前去避暑幾日？”
徐艮聞言，指尖輕輕叩了叩桌沿，眉頭微蹙，神色審慎：“休沐只有一日，明日我便要回翰林院點卯，公務耽誤不得；庭哥兒課業不能荒廢，每日需按時聽講讀書，怎好去往城郊遠遊？路途往返費時費力，太過不妥。”
趙溫如抬眸看向他，眼底含著淺淺促狹，唇角噙著笑意，語氣坦然：“這有何難？庭哥兒的西席先生本就長居徐家客舍，帶著先生一同前往便是，別院僻靜清幽，比城內書齋更適合靜心讀書，課業半點不會落下。”
她話鋒一轉，笑意更深，故意慢條斯理打趣：“唯獨委屈夫君一人留守城中，操勞公務，顯得公而忘私，為國盡忠，豈不正好成全夫君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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